“一,二。”
吏部官员高声喊了口号,指挥小吏应声而动,一齐从马车上稳稳抬出一口贴有封条的朱漆木箱。刚落地,马车里的小吏又推出一口同样的木箱。众人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将箱子抬起来。
“小心点,别磕碰了。”
小吏们憋着一口气,一鼓作气将两口沉重的木箱稳稳地搁在地上,力道之轻,连半点磕碰的响声都没有。几名文吏都累得有些目眩,接过递过来的帕子,擦掉鬓边汗液。
让每日缺乏锻炼、文弱的吏官干这等体力活,着实有些难为他们。虽然有随行带刀的卫兵可以调用,然而箱中文件至关重要,需要视线跟随,半点不能疏忽,只能亲力亲为。
吏部官员道:“晏修撰要的文书都在这里了。近来部务繁重,又需专人送达,所以耽误了两日,万望海涵。”
“不耽误事就好。”翰林官俯身检查封条,确认封条完好无损,字迹无误后,挥手叫人把箱子搬走,“搬到晏修撰那间屋子里去。”
那吏部官员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带着那么一点想打探小道消息的心思,非常冒昧地凑过来问:“大人可知那晏修撰怎么一进翰林就被圣上委以重任了?等先帝实录修成,晏修撰怕不是要扶摇直上,前途无量?”
翰林官抬眼看他,深邃的目光中好似带着点轻视。
但凡在翰林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早已吃透这其中精妙,翰林院看似是清华娴静之地,实则深处权力博弈的中心。
圣上的旨意,看似隆恩,降在一名七品修撰身上,是雨非露,只会雨打枇杷落。
他摇了摇头,讳莫如深道:“不好说。”
两台箱子由人双手抬送到修撰室,刚放下箱子,抬箱子的人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文书。书格摆满了,长案垒起几沓半人多高的书山,隐约能看见书山后忙碌的人影。地面摆放的是文书,只留一条狭窄的小路以供出入。
无人说话,只闻得“唰唰”的翻书声和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无处落脚,只能先由人双手抬着,不多时便已精疲力竭。
一手持书,一手执笔,晏凤辞正按照年份整理起居录上的内容,隐约听见极轻的呼唤。
“修撰,吏部的东西送到了,这两台箱子放在哪里?”
晏凤辞向后一仰,透过两摞文书间的缝隙,看到两台巨大沉重的木箱,站立起来道:“先把箱子放下,把里面的文书拿出来,厅堂里或许还能摆得下。”
箱子上有吏部的封条,谁也不敢伸手去撕,生怕凭空沾染上什么事端:“有吏部的封条,还是您亲自动手比较好。”
晏凤辞走过去,捋了袖子,一把将封条扯下,将封条在手中卷成纸卷,捏扁扔开。他像是个颇有资历的吏部官员,对此评价道:“防君子不防小人。吏部就喜欢整这些没用的花架子。”
他指向一侧:“都取出来,按照年份分成四份,再按月份细分,见缝插针摆到那条案板上。”
抬箱子的六个人将箱盖撬开,一手搬了几本,走过几个来回才把箱内清空,毫不费力将空箱抬起,送到库房保存,日后还要原样送回。
晏凤辞核对完日期,确认没有遗漏后,让六个人走了,继续回到座位整理那本泛黄的起居注。
帝十四继大统,百官朝拜。
……
熙文元年,帝大婚。
……
二年,皇后诞皇子于坤宁宫,帝抱而再三,甚悦,赐名泽。
……
十年,二皇子诞,赐名疏。
……
十一年五月某日,帝以龙须酥诱二皇子,皇子幼,啮帝指,帝拂手大笑。
读到这里,晏凤辞嘴角忍不住扬起。这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皇家日常相处。只是他没想到先帝与谢镜疏,也曾有这般温情时刻。至于后面,只道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再往后,便是先帝召见大臣商讨北伐鞑靼的事宜,他提笔,将要事记录在案。
“修撰,”一名年轻的翰林编修捧着一册文书走到晏凤辞案边,低声道:“户部奏报已整理完毕,请过目。”
晏凤辞接过,快速翻阅,目光忽的停在一页。
熙文二十年,户部左侍郎江致远上奏:“江淮夏税折银,岁入一百三十二万两有奇,本色米麦如故。”
晏凤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