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口中名字,谢镜疏淡然的语气顿时抬高,急呼:“羽仪有难?”
王义接过荷包,解开丝带,从里面取出一团绯红如火的绒团。先是疑惑地瞧了瞧,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很是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然后将绒团轻轻放在谢镜疏的手心。
绒团很轻,仿佛没有重量,却很清晰地感受到它落在手上的柔软触感。
温热,顺滑,虽然只有小小一团,泛起的温暖却让谢镜疏回想起,那只在怀中不安分挣动的小狐,与晏凤辞温热的触碰。他收拢五指,将绒毛轻握,思念似的贴在心口。
“袁子桓,将事情始末细细讲与我听。”谢镜疏一颗心全拴在羽仪身上,自己便要下马,张坚忙搀扶他踩着马镫下来,而后换成王义继续引路。
大殿之内,谢镜疏坐在上首,身上劲装没来得及换,凝神听袁子桓从头讲述。从编修实录,到晏凤辞与李慎晚的不合,最后讲到如今险境。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袁子桓深吸一口店中安神熏香,心弦稍稍放松,“晏兄和李兄与下官是同榜进士,又有同僚之谊,请王爷施以援手!”他恭谨询问道:“王爷可知黎将军的旧部如今在哪?”
谢镜疏轻捻那团红毛,绷着嘴角。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黎将军旧部如今散落各地,有一位当年帐下的参将,名叫陆雁,曾经做过我的部下,他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陆雁今在三百里外的云州驻兵,末将愿亲自前去。只是不知陆雁愿不愿意出面。”张坚面有忧色。
“我同你一起去。”袁子桓接话,“他若是不愿,我来劝他。”
谢镜疏点头:“带上我的令牌,告诉他……我欠他一份人情。”
“王爷不必如此,”袁子桓脸上闪过亮光,他娓娓道来,“若是能为黎将军洗脱冤屈,昔日旧部必然慷慨相助。而且可以借陆雁之口,联络其他旧部,救出晏兄和李兄的胜算便更大几分。”
谢镜疏却摇头,一针见血道:“羽仪此举,是为借动摇军心之名来逼迫皇兄让步。但朝局复杂,能否成功还需看皇兄决断。”
他的尾音渐低,难以想象若是失去羽仪,这个世间唯一待他真切之人,会是何种景象。谢镜疏捏扁了手里富有弹性的小绒团,心口同时泛起隐痛。
五指抚上心口,他扬起语调:“若不能护他周全,我这个靖王做的又有何意义?”
此言一出,张坚和袁子桓皆是怔然,不由望向主座。
只有王义这个贴身伺候的家仆,明白晏凤辞在自家王爷心中是何等重要,听出他话中深意,忍不住失声劝慰:“王爷!事情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王义撕心裂肺的呼喊唤回谢镜疏心神,他自知失言,掩了掩嘴道:“无事,是我言重了。羽仪何等聪慧,定会有其他转机。”
张坚曾见过晏凤辞一面,此刻不由疑问道:“末将有一事不明,那位晏修撰只做过一段时间客卿,那时护卫军早已削减完毕,他怎么会知晓王爷麾下有黎策的旧部?”
谢镜疏沉默片刻,手一挥,当即打断他:“时间紧迫,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张坚听令!”
“末将在。”张坚抱拳。
“你即刻与袁子桓前往云州,说服陆雁联合旧部,上书请旨重查黎将军粮饷案。”
“遵命!”张坚领命。
“下官定然不辱使命。”袁子桓语气慨然。
谢镜疏微微颔首,命人把绒毛收进琉璃小瓶中随身佩带。抚摸微凉的瓶身,他牵挂起晏凤辞的安危。
羽仪,你此刻是否安好?
此时的翰林院,李慎晚下狱的消息早已传开。众人皆惶惶自危,极力管好自己的嘴巴,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落得和李慎晚一个下场。往日本就清静的翰林院愈加寂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几滴水花。
自从那日后,晏凤辞便被勒令待在修纂室内,名为编修实录,实为软禁,一举一动都有专人看守。
写完最后一字,晏凤辞搁笔,转动因长时间书写而发酸的手腕,从几乎半人来高的文书后抬起了头。围着桌案来回踱步,稍作休息,又返回原位,翻开第一页逐字校对。
实录初稿已成,交由申承过目后,若无修改之处,便可成书进呈。晏凤辞捧起书稿,入目第一眼便是李慎晚在首页写下的娟秀文字。他手指止不住颤抖,心头沉重。
两日已过,明日便是问斩之期。袁子桓能在行刑之前及时赶回的希望渺茫,李慎晚的命运,几乎已成定局。
晏凤辞悄声躲在门板后边,慢慢探出头来,见两名看守无知无觉,当即化成一只赤狐,踩着轻步从他们脚下绕过。一跳跃进草丛,火红的尾巴轻摆,悄无声息地溜出翰林院,直奔北衙门诏狱而去。
他要去见李慎晚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