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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页）

阿斯塔回到住处的时候，街灯已经点亮一个钟头了。

没有了狄娜和她的小崽子，公寓安静了许多。蓓珊妮新找了个酒馆服务生的工作，黄昏时分出门了，现在屋里就更安静了。女工有的刚下工，有的已经吃完晚饭，昏昏欲睡。应召女郎已经出了门，或许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阿斯塔来到厨房，打算煮一锅热汤。跟厨师维持良好关系往往意味着能够打包走一些边角料，黑崖山庄的后厨更是如此，追求极致品质的产物就是大量弃置的次等食材，比如储存不当的蔬果、隔夜的鱼虾、禽类的头爪和发硬的面包。等近水楼台的厨房帮佣先瓜分一遍，剩下的基本上都能进阿斯塔的口袋。

今天的汤还不错，包括了一棵蔫巴的卷心菜、半磅零皮碎骨和几个开始软烂的番茄。阿斯塔没添什么调料，但香味已经引得几个室友频频侧目。厨房的用具都是大家一起出钱添置的，按照规矩，做饭最多的那些人要时不时分出点来。

阿斯塔自然是懂规矩的。她给自己盛了碗最浓的汤，剩下的就放在灶上任人处置。随意解决晚饭，她踢掉鞋子，爬上床，钻进被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把阿斯塔从睡梦中惊醒。一个身材粗壮的女工也被吵醒了，低声咒骂着翻了个身。阿斯塔环顾四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噪声的源头，第二声巨响和骤雨般的木仓声接踵而至。这一次，阿斯塔看到随着巨响在数个街区外升腾的浓烟。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房间迅速陷入了混乱。

“艾丽卡！”一个女人哭喊起来，“艾丽卡还没有回来！”

艾丽卡？阿斯塔想起那个应召女郎，睡在蓓珊妮旁边的床上，就在那女人的上铺。她寻声看去，掠过蓓珊妮的床铺，上面空空荡荡。

蓓珊妮没有回来。阿斯塔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紧迫感在她体内绷直了线，沿脊椎直抵脑髓。现在是几点？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吗？她看向窗外，天穹阴云遍布，不见星月。

巴德默街，渡鸦街，北主街……教会环路。

蓓珊妮工作的酒馆离爆炸中心不过一个街区。

阿斯塔从枕头下摸出左轮，甩出弹仓，检查，复位。她翻身下床，蹬上靴子，抓过床边的弓箭，冲出门去。女人的哀嚎追着她跳下楼梯，“求你”和“艾丽卡”的字眼盘旋不散。但阿斯塔没有回头，她几步便冲出公寓，把哀求甩在身后。她不知道艾丽卡在哪，她只能在火并中心转移前找到蓓珊妮。

惊恐的波纹从战场中心扩散，越过几个街区时已经激起浪潮。灯火一家接一家亮，门却一扇接一扇关。酒馆老板匆匆收回门口的招牌，锁上正门，又用招牌堵死窗子。街灯下，阿斯塔成了唯一的行人。她飞快穿过巷道，如一支利箭，以近乎笔直的路线冲向教会环路。

火并中心在北主街。接近北主街时，木仓声越发喧闹，火光从某栋建筑升起，她认出那是北区火烛济贫院的位置，现在它的模样恰如其名。几辆马车停在主街，都是常见的出租马车，马儿焦躁地跺着蹄子想要逃跑，狗群对着燃烧的建筑狺狺狂吠。其中一只癞皮狗格外激动，拽着绳子，舌头挤出口腔半尺长。

谁在那栋建筑里？阿斯塔望向火烛济贫院，火势很大，却没有蔓延，二楼西侧的窗口没有透出一丝火舌，取而代之的是架在窗框上的两支木仓管。

但她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向南绕行，然后借着夜色飞快穿过街道。这个位置离火烛济贫院至少一千米，那些被火焰包围的狙击手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安全踏上教会环路，阿斯塔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一半。离济贫院较近的几栋建筑被波及，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她放慢速度，仔细寻找蓓珊妮工作的酒馆。肾上腺素退去后，痛觉逐渐回归，她的肺里好像烧着一团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高温的烟尘。

“阿斯塔！”

蓓珊妮惊喜的声音从一扇还算完整的窗后响起。酒馆因为被靠近北主街的公寓楼挡住，还算完整，阿斯塔扭头看去，挂在门前的招牌正面朝下地摔在地上，现在这间小屋乍一看认不出来是酒馆。

“门堵上了。”蓓珊妮推开窗，伸出一只手，阿斯塔借力爬上窗台，俯身钻进酒馆。阿斯塔环顾四周，酒馆里大约十来人，除老板娘和蓓珊妮外全是男性，然而无一人持木仓，全都躲在放倒桌椅堆叠的掩体后。一阵窃窃私语后，吧台后探出一个半秃的脑门，年迈的店主警惕地看着她，手中紧握一支古董栓动步木仓。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老店主问。想来以酒馆的高度，看不到北主街发生的事。

“火烛济贫院起火了，都在那边打。搞不清是哪些人。”阿斯塔喘匀了气，向蓓珊妮伸出手，“走吧，这里离北主街太近了。”

“臭丫头，出去会死得更快！想想他们看到你们会干什么！”老店主嚷着，用木仓托猛敲吧台，“留在这里，到桌子后面，有人敢踹门就开木仓！”

“我刚从外面过来，穿过北主街。”阿斯塔手中的左轮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比划过她完好的躯体。“现在他们在围攻济贫院，阵地一时半会儿不会移动，是离开的好时机。等他们真的散到街上巷战才完蛋。”

蓓珊妮无措地左右环视。“我……我们去哪？”

“向西。”去找“熟人”。阿斯塔把后面的字眼咽回肚子。向西南走，再穿过一个街区，就是诺林街，西区和北区的交界。西区一半的地盘属于鲸帮，她知道哪里住着帮派成员，而鉴于她在鲸帮的良好关系，想来不少人会同意让她和她的朋友暂避一晚。

“可是他们……他们现在在街上对吧？我们会不会被流弹击中？”蓓珊妮踌躇不前，现在酒馆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大部分是在阿斯塔身上，准确来说是她的左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