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接过资料,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萨玛尔过去瞥了一眼,大部分是跟踪记录、活动时间表和在地图上标注的动线。另外还有少量不甚清晰的照片和一张画像,笔触细腻老练,展现出不输艺术学院的美术造诣。
画面上的男性有一张在艾尔留中很典型的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庞,略短的下巴和硕大的眼睛让他带了点稚气,看起来远没有三十三岁的年纪。为了掩盖自己的种族特征,他切掉了一半耳朵,让那扇所剩无几的软骨呈现出拙劣的弧形。然而他棕色的皮肤在北地人中仍然很显眼,冰蓝的眼睛在其对比下近似白色。
阿诺德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帮派成员呢?”
“在另一份资料里。”瓦妮莎又翻了翻抽屉,拿出另一只资料袋。它不比帕夏的厚多少,却装着六人份的记录和画像。
“这是我们能确认的成员。”瓦妮莎将画像放在茶几上,一列排开。其上人物均为男性,年纪目测在十几岁到三十岁之间,其中两张是典型的黑发红眼。
“这两人是他常带的阿利诺撒保镖。”她分别点了点那两张黑发红眼的画像,“但他们的身份信息都很模糊。剩下的都是些普通打手,现在我们能确认身份的,只有三个新人。他们是八个月前加入的,都是些抱团取暖的街头混混。”
“这些人里没有声名在外的帮派成员么?”
“没有。”瓦妮莎摇了摇头,“这里不比莱锡,活下来的帮派,要么谨慎低调、八面玲珑,要么上头有人。靠暴力和规模就能跟警局分庭抗礼的根本不存在。”
阿诺德思索片刻,眉头微皱。萨玛尔知道这是他思考的表现,而自己大概能猜到他在思考什么。
“那他们是怎么立足的?”果然,不出一分钟,阿诺德问道,“不过十余人的规模,至少两个保镖、四个打手,而且大多数时候无所事事。”
“抢地盘,收保护费,吃霸王餐,大多数被雇去打人。称他们为雇佣打手集团都不为过。”
……好像也没有特别严重。萨玛尔想起莱锡,放贷走私赌博情色共襄盛举,还时不时来点火并,连灰鲸那种囤了一仓库军火的走私犯都算名声比较好的。现在看到街头混混级别的行为,反而觉得意外纯良了。
“让阿利诺撒做这些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瓦妮莎耸耸肩,不置可否。
“嗨各位,来看看我的新眼睛!”佩林的欢呼打断了讨论,他张开双臂,如同聚光灯下的戏剧演员。他确实变了很多,亚麻色的鬈发变得火红,被拉长了至少三倍,湿淋淋地垂在肩头。配上新血般的眼瞳,他看起来恰似浴血披霞。不过他的身材和五官没多少变化,稍微仔细一点就能认出来。
“现在该你了。”佩林朝萨玛尔招了招手。
萨玛尔有点抵触。被操纵皮肉、血管和骨骼永远不会令人愉悦。“为什么我也要?”
“很显然,因为你也在通缉令上——超清晰的入狱照。”佩林一手推开通向地下室的门,一手平伸,做出邀请的姿势,“或者你像赛普尔一样死掉也行。”
虽然很不爽,但他说的没错。萨玛尔叹了口气,认命地取下挎包、摘掉发绳,跟着佩林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铺着一张编织着术阵的毛线毯,其上摆着一只大木桶,遮住了大部分的术阵,只能看到最外沿的圆环。萨玛尔听从指示,脱掉衣服,坐进桶里。水很凉,即便此时正值盛夏,也足以让他浑身冷战。
佩林开始在术阵周围摆素材,旁若无人。萨玛尔有些好奇,用余光瞥去,却被佩林按住脑袋:“这是秘密,不许偷窥。”
“这很重要?”
“朋友,这是大名鼎鼎的血肉魔法。”佩林警告道,“它和幻术派的变容方法不同,稍不留神就可能触犯禁忌,因此绝对不能泄露。”
好吧。萨玛尔低下头,盯着波纹微起的水面。木桶其实挺大的,他不必蜷缩身体,但这水异常的冷,他感觉自己被不安包围了。
“闭眼,躺下来。”佩林纤长细腻的手指搭上萨玛尔的肩,“深呼吸。”
萨玛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佩林的手突然发力,把他按进水中。冷水倒灌进耳朵,漫遍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颤栗。他隐隐感觉佩林在念咒,但他耳鸣不止,不像是听到的,倒像导入水下的振动,与他的全身产生共鸣。水渐渐开始滚动,如同煮沸的茶壶,但却冰冷刺骨。他感觉到自己的发丝随着水流翻滚,寒意如针,刺入皮肤,深入肌理,似乎要把他的皮肉分离开来。
时间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的肺脏被用力挤压,每一只肺泡都哀鸣着,渴求氧气的滋润。可佩林的手指如同有千钧之重,将他禁锢在寒池之底,沉向窒息。
在萨玛尔的头脑开始晕眩时,佩林的手终于松开了。萨玛尔从桶底挺身而起,止不住地呛咳,浑身发抖,耳中轰鸣。
“完成了,但别睁开眼睛。”佩林甩甩手,开始收拾东西。萨玛尔紧闭双眼,听着他弄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
“好了,你现在可以睁眼了。”
萨玛尔终于可以重新看到这个世界。回到温暖空气的怀抱中,倒还有些恍如隔世的感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只见原本棕色的皮肤变成了冷白,而从指间滑落的水如血般鲜红——整个木桶里的水都变成了这样,他仿佛浴血而生。
他扯过一缕头发。果不其然,佩林改变了他的发色,乌木色的鬈发湿漉漉地粘在指间,一黑一白,对比强烈。
“恭喜你,你有了一套新皮。”佩林递来一面镜子,“这种变容是最基础的,我没有改变你的面部骨骼,也没有增减肌肉。不过你也不需要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毕竟改骨十分痛苦,搞不好还会让骨头像脆树枝一样折断。”
萨玛尔观察着镜中的自己。那确实还是自己,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面部轮廓还是一样的,眼睛也还是蓝色。不过色彩确实会传递不同的认知信息,镜中的他看上去像个娇生惯养的中地少爷,绷紧嘴角时显出的不是严肃,而更多是矜贵高傲。
萨玛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这能保持多久?”
“没有时限,只有我的逆术阵能还原相貌。”佩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换而言之,如果我死了,你就得一辈子披着这张皮了。”他伸手拿走镜子,顺便往萨玛尔肩上拍了拍,“不过没关系,这张皮不也蛮好看的么?”
“那还是祝你长命百岁吧。”我更喜欢原来的样子,萨玛尔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