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暴露狂了。”
林月疏泄了气,重重倒在后车座,蜷着身子成一团。他揪起衣领子塞进嘴里死死咬着,咬着咬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
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消化情绪,却最怕有人关心,爱和关心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哪怕表达关心的只是条狗,他也会彻底破防。
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短板缺陷,讨厌在他人眼里变成需要安慰的可怜人。
安静的车内,只能听到林月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时不时夹杂一两句骂声:
“霍屹森,你这个暴露狂。”
霍屹森对他的侮辱充耳不闻,在他骂累了哭累了时,淡淡道了句:
“说说吧。”
语焉不详的三个字,林月疏很清楚他要他说什么。
那么厉害的人,因为一具尸体失控了。
林月疏转了个身背对着霍屹森,闭着眼嘟哝“没什么要说的”。
看不见对方的脸,把今晚所见的一切忘记,清空思路,这样他的短板和缺陷就会彻底消失。
红灯前,车子停下。
冬日一抹冷色的阳光穿进车窗,林月疏眯了眯眼,这时,感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缓慢的,温柔的,充满安慰的。
林月疏缓缓翕了眼,嘴巴里还塞着衣领一角,含糊不清地叫了声:
“妈妈……”
……
“咔嚓!”、“嘭咚!”
四岁的林月疏握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蜡笔,坐在垃圾堆一样的地板上,呆呆看向门口。
身着艳丽短裙的女人跌跌撞撞破门而入,咳嗽不停,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她猛地往满地垃圾里一倒,浓重的酒气和垃圾发出的酸腐融合一起。
女人缓了好半天,随手拿过空易拉罐朝四岁小孩砸过去:
“你这个……扫把星,过来啊!”
林月疏放下蜡笔头,小心翼翼踏过遍地垃圾,歪歪扭扭走到化妆台前,踩着小凳子爬上去,拿起卸妆油和面巾。
他稚嫩的小手发育尚不完全,却能娴熟地抹掉妈妈脸上厚重的粉底。
妈妈每天都是这样,化着很浓的妆,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林月疏知道自己不聪明也没有眼力见,惹得妈妈每次都很生气,地上有什么捡什么,全往他身上招呼。
听隔壁婶婶说,妈妈是陪酒女,林月疏不知道陪酒女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经常带不同男人回家,然后把他推去隔壁婶婶家,厚着脸皮要婶婶给他饭吃。
偶尔,婶婶也会握着他青紫交叠的小手,心疼地问他:
“要不要,婶婶送你去福利院。”
四岁的林月疏只懂摇头:“不行,妈妈说,爸爸很快就来找我们了。”
他偶尔会从大嘴巴的邻居那听到,说妈妈是陪酒女,和客人私定终身给他生了孩子,和客人约定好,两个人一起努力攒钱离开这里,做个小本生意,过好日子。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客人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这几年间没有露过一面。
妈妈老了,没有以前漂亮了,找她的客人也越来越少,好心的隔壁婶婶也被女儿接到了大城市里。
黄昏中,五岁的林月疏从化妆台底下钻出来,捏着一枚干瘪的花生,笑得很开心。
看,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他咬着花生,听着门外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闭嘴!你这猪头三八!”
而后是陌生人的声音:
“那个人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看你儿子瘦的,这么多年你给他吃过一顿饱饭没,洗把脸清醒清醒,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吧!好心劝你还骂我,活该没人要你!”
接着,门外传来打斗声,伴随着女人们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