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稳的嗓音像是安定剂,让舒澄慌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医生,回头时,贺景廷依旧站在原地。修长而立,身上仿佛还带着阿尔卑斯山冷冽的风雪,和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
许久未见,舒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随即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像是怕被看穿心中情绪。
她小声问:“你还要回苏黎世吗?”
“暂时不用。”
舒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翼,像是想抓住些什么:
“那你……晚上回家吗?”
“今晚飞北川,顺路过来看看。”
贺景廷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一件与她无关的公事。研究所落成的第一批病患入院,云尚作为投资方,他到场也是情理之中。
“哦。”
舒澄悻悻地应了声。明明刚结婚时,他出差,她都乐得自在,巴不得他十天半个月不要出现才好。
沉默无声地蔓延,像是一场漫过脚踝的潮水。
贺景廷抬腕看了眼表。
他不说话时气场更冰冷疏离,带着一股强大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让人只是被注视着就不禁紧张。
“家里……”
舒澄咬了咬下唇,想问那两样小猫玩具是不是他买的,却觉得这问题太微不足道,生生咽回去。
两人之间的温度好像降回了原点——那场相敬如宾的婚礼,或是更久之前。
她也曾这样怯生生地仰望着他,不敢说话。
走廊上一阵冷风掠过,窗外树叶哗哗作响,舒澄不禁打了个寒颤。
贺景廷眼神深黯地落在她领口,暖杏色的V领针织衫露出大片锁骨,说话这一会儿已经冻得发白。
左手下意识解开了自己的大衣纽扣,又克制地停住。
“好了。”他语气稍缓,“进去陪外婆吧。”
简单的几个字,彻底结束了对话,不再留任何余地。
舒澄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病房的,她接了满满一杯水喝下去,可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还是没法将冷到发抖的身体浸润。
转运的救护车上,她作为家属贴身陪同。轻度镇静后,周秀芝一路浅睡,情况始终稳定。
抵达南市中心医院时,已接近傍晚。移动担架推上六楼,置换病床,重新连接心脏泵血设备……
医院大楼里无比嘈杂,小孩哭闹、家属的急切争执、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全都交杂在一起。
舒澄始终陪在外婆床边,协助医生进行一项项检查。
而贺景廷清冷的身影远远伫立,不时与身旁的外籍医生低语。她仿佛能听见,那些陌生神秘的德语词,是怎样从他唇边流过,不急不缓,如木质共鸣般低沉厚重。
同样,她也无法忽视他过于频繁的咳嗽声。
窗外小雪飘摇,走廊上的中央空调聊胜于无,四处泛着潮湿和寒凉。
男人修长的手指死死捂住口罩,声音不大,却咳得极深,连着肩膀都剧烈震颤。强压不住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比上次电话里听起来更严重了。
即使有口罩半遮,脸色也是掩不住的苍白。
舒澄的心跟着一次次提起,揪得生疼。她好几次想过去给他递杯温水,却碍于相隔的距离,又被护士叫她去听医嘱的事由打断。
“周女士家属,约翰逊医生叫您去一下……”
直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不知被谁推开大敞着,室外的寒风一瞬倒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