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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之间一阵沉寂,徐照月这下也哑了嗓子,语调有些生硬:“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义之苦笑了两声,颓靡之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是喃喃道:“你又何必提她呢?”
方秉尘眉头紧拧,端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周义之眼神里的苦就彻底落到了众人的耳朵里:“我是要死的命,生来就是多余的,现在的身体状况,自怨自艾也不是一回事,但我也不怕死,甜梓嘛……她总会忘了我的。”
周义之自己心中也拿不定,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必须忘记我才好,但……”
周义之有意无意将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一副铁了心要来苦肉计的样子:“你和我不一样,可能我算不上多了解你,但我一直都觉得,你并不是一个甘愿赴死的人。”
徐照月的面容神色晦暗不清,方秉尘的手臂越发无力垂在腿两侧,话题都聊到这个份上了,再想着端端水,好马虎过去,可就不好意思了,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不会死的?说大家都会好的?
说已经给你们每个人都找好了医生?
他又何尝不是有病呢?只是他的心病解开了,倘若他这样说,岂不是有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滋味?
目光定了片刻,周义之再度张了张干燥的唇,唇色发白发淡,还有些起皮的迹象,整个人稍稍前倾着,身子骨透出的羸弱就这样暴露了出来:“之前我就觉得,我们多少有些相像,但你比我勇敢得多,也比我苦得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得那些病——抑郁症和精神分裂,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得白血病一样,但其实一切都是可以追根溯源的。”
“我成长的房子、那个承载了我许多的屋子、墙上被泼的油漆、并不太好的生活环境,这些都在叫嚣着,迟早有一日会把我吞没,包括我成长的那个地方,那些人,这种贪婪无度,必然会把我吞之入腹,但我爬出来了,不过,可能人的命就是一场定数,那些一切一切的存在,都已经转化成了一种病气,钻到了我的骨子里,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逃离那里。”
……
徐照月几度想张口,想把这些深入的问题抛到浅显的层面上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人一些祝福和希望,不过这就太自欺欺人了,那句“可是你现在逃出来了,你现在站在这里,你还会奔向以后啊”的典型鸡汤,最终也没说出口。
倒是方秉尘,拍了拍周义之的肩,神色平淡却语气庄重,仿佛在许诺什么:“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周义之的眉尾似乎垂得更低了:“我可以任由自己发烂一辈子,我只是一个低劣的人,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好像拿不到任何成就的人,我也不知道我这条命是拿来干什么的,但你们都不一样,我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融入你们的。”
“因为写作吗?可是我在写作上并没有写出些什么名堂来,而且,我们就连写的类型都不一样,我无非只会耍耍乡土话语的笔墨罢了,而且正经说起话来……”
“还有一种半瓶子老学究的味道,老学究还算好呢,这辈子起码也穿上了马褂袍子,我呢?”
徐照月低着头,半是哀伤,半是收拾心绪:“抱歉……我没有想要那样说话,是我自私了,那或许我们现在也不迟啊,现在咱们就去治病,现在咱们就再看医生啊,退一步讲……不是还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吗?说不定你经历大生大死之后,你会写出更好的东西呢?”
徐照月有些急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又有些许不对,于是又自我推翻道:“我是说你一定会挺过来,人活着就是要生病啊、生病了就是要治啊、治了就是会好啊!”
“治好了以后,说不定你对情感的体悟更深了,对文字就更敏锐了,我……我没有在对比你的任何文字,我只是想说你会没事的,而且你会越来越好的,而且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说不定你就彻底脱胎换骨了,再也不用受那些人摆布了!”
“再也不用回到那里去了,再也不过去了!”
徐照月零零散散、四面八方可谓是什么都说,把自己能想到的,没想到的全都说了一遍,方秉尘只能给两人分别接了水,两头都不是错,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而且眼下当务之急,有当务之急的事情。
可是再急又能怎么样呢?
事情总要一点一点做,任何过程都要慢慢推进。
徐照月瘫坐在了椅子上,头发不知为何也凌乱了起来,心中咒骂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吃药?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来?
难道自己不知道说这些话是在给人伤口撒盐吗?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就可以轻而易举说出口,自己是多么可恶。
周义之也索性躺倒在了床上,脊背紧紧贴着医院的消毒床单,令人神经紧绷的恶寒居然凭空减少了许多,周义之突然没有来地想:真好,脊背下面不是松软的泥土,也不是硬邦邦的棺材板,自己还能呼吸到空气,医院病号的护栏只不过是将床给半围住了,他还能走动,而且他离家很远了。
两个人都没有碰接来的水,方秉尘也自知这会儿说什么也是徒劳,比起自己说什么,不如让两个人静一静,三个人就这样,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过了良久,大概医院墙上的钟表都已经声音尽显,走廊里也很少再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只是隐约能听到什么“快把你的火龙果收回去”的嗔怪,周义之才终于又张了张嘴。
方秉尘刚看见对方嘴唇翕动,就赶紧直起来身子准备接水去:“渴了?”
徐照月听见方秉尘的声音,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袋垂下去许久,让头发丝都有些乱了,肩胛骨、脊背、甚至于颈椎,都伴随着隐隐的阵痛,还没回神,就先准备往水壶的方向走去。
周义之赶紧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良久没开口的嗓子有些沙沙的,其实这中间也没有过太长的时间,只是情绪起伏太大了,难免影响了声带:“不用了,你们两个快坐下,我不渴。”
两人还是格外默契地重新倒了水,周义之笑了笑,脸上格外释然,平静得可谓是眉眼俱展:“我…我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方秉尘说得也是,我准备写书,把我的这些都写下来,如果真的能有什么起色,那那些钱我就全都交给甜梓,我要治病,但也不用太怎么治,能治就治一下,不能治就熬着。”
方秉尘一阵头痛,他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想开了”,徐照月有过这样的前科也好,还是他自己曾经同样生过病也罢,这种所谓的“想开了”往往伴随着更加可怕的阴谋,这种阴谋又往往葬送生命。
周义之像是看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道,抽了抽嘴角:“能不能不要把人一杆子打死?我像是开玩笑的吗?”
徐照月倒也没有太信这句话,但眼神里却是半信半疑的神色都流露不出来,空洞洞的,好像已然悬停在了深渊的边缘,不过即便如此,嘴上也照旧不忘记轻狂两下,只是声音里有些机械,且极难让人察觉:“也好,愿意治就好,你肯定不会开玩笑,那就治治,治好了,带着自己的开山之作,名扬天下去。”
方秉尘只能揉揉眉头,将刚倒好的温热水重新递过去,徐照月则将刚刚的凉水都掺到了一起,一并倒进了盆栽里:“喝点水吧,别把肚子里的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