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义之难得接了过去。
方秉尘问道:“你还有什么打算吗?这个病……你不准备和甜梓说了吗?”
周义之摇摇头:“不用说了,叙一庭和谭素也不需要告诉,我不想大家都担心我,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累赘。”
方秉尘沉默了,他怎么会不想反驳呢?可是他能反驳什么呢?他的反驳又有什么用呢?
徐照月也不说话,只是再度垂下了头。
耳朵边似乎很吵,那些可怕的幻听又来了,眼前也繁复一片,形形色色的人脸、影子等等等等,无意中又开始刺激她麻木的感官。
周义之道:“可以吗?”
周义之这句问话虽然小心翼翼,但听着太没什么诚心,明摆着就只是打个招呼的意思,方秉尘张了张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徐照月却冷了脸道:“不行,我最多退让到不让甜梓马上知道这件事。”
徐照月撇了撇嘴,使劲眨了两下自己的眼睛:“这已经是给你最大的宽限了,而且你又不是累赘。”
周义之可算是也做出了放弃消极抵抗的意味:“行,那就拜托你们了,不要让甜梓知道这个事情,除非再瞒不住……对了,还有,如果治疗效果不理想,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三个人有点像各坐一方的意思,就差明摆着开大会了,周义之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喝过水又说了几句话后,显然没那么沙哑了,只是嗓子里还有些干燥:“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埋在哪儿,那些人可能会找到我,想要争走我手上的仨瓜俩枣,我想着另开一张卡,万一他们真的找过来,你们也不要和他们斗,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都不是说理的人。”
“到时候,你们把我另开的那张卡给他们就好了,我把密码写给你们,里面不会放多少钱,应该只会放几千,也算是还了他们的生恩,你们千万不要和他们斗。”
周义之心中一片坦然,甚至滋生出了困意来:“如果他们想要更多,你们就说没有,或者你们也可以察言观色一点,如果远远看见他们来医院闹事,你们就不要管我,反正到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死了,到头来,死在了哪儿、安葬在了哪儿、有没有安息……就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不要影响到你们。”
“我等等会把他们的照片发你们的,对了,我还有些事想拜托你们。”
方秉尘第一次听见周义之一口气拜托了这么多的事情,心中却难免酸涩,徐照月倒是更直白:“怎么不想想活下来有什么拜托的?比如拜托我们给你举办一个重生宴?”
周义之的眉眼本来就老实,眼下的痣长得好才平添了两分春色,像是敦实的泥土块子里生出花儿一样,听了这话,居然笑了,压着嗓子咳嗽两下后道:“行,那到时候,我也和你们一样,给自己起个网络花名,就叫凤凰。”
几个人之间没来得及沉默,周义之像是生怕时间不够用一样,马上将话头又转了回去:“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就帮我把所有账号注销掉吧,刚刚,我……我就在想和你们好好道别的事情,我是说和大家所有人,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时候,如果道过别后活下来了,那反而还有些好笑。”
“是庆幸,我们都会庆幸你活下来,你也要从此刻起,这样想。”
方秉尘和徐照月两个人几乎有点异口同声,算是有些前任之间的默契,不过,更多还是朋友之间的不舍,话语的苍白里,只剩下干巴巴一句:“会好的。”
周义之耸了耸自己的肩:“可能会好吧,我会抱有希望的,咱们这不是要多方面考虑吗?万一我死了,把我的账号那些注销掉,也可以少个念想,人们不都说吗?人会死两次,一次是□□的消亡,一次是被人遗忘。”
周义之言谈间云淡风轻:“如果真的死了,我还挺希望你们忘记我的,这样会少许多麻烦事。”
周义之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希望就算我死掉,我们之间也不会产生间隙,情谊总会长久的,以前我从来不相信这些话,但是遇到你们,我居然开始渴求,真的会有长长久久的友谊,就算我的生命不支持,就算我的寿数没多少,就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越是希望有这样长久的友谊,就越不希望往后你们再聚到一起时,总要为我这个可能已经死掉的人留一个位置,到时候人人一旦想起我,且不说人人,只要有一个人想起我,一定都会很伤心的,我知道作为朋友,我们都在意对方,这种伤心是会随着在意的程度而蔓延的。”
“甜梓看着是个小太阳,实际上,最舍不得大家分开,总是想着把所有水都端平,重情重义,总是为人,况且我们之间还有那样一层关系,如果我的账号还留着,万一她晚上睡不着,开始翻我的那些废话怎么办呢?那款奶糖到现在都已经停产了吧,反正有些年头了,也没多少人记得了,我也没必要特意留下一些东西,那个账号……还是尽早删掉吧,不过也不单单是那个账号了,我们之间的群聊也可以把我踢退出去,不过你们肯定舍不得,如果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我会自己走开的。”
“把我的账号清空,注销成原始状态,把手机号也报停掉,回收掉,把我存在的痕迹都抹掉吧,现在想起来,幸好之前都没拍过什么合照……你们也把我忘掉吧,如果我真的有一天死掉,把我忘掉会很省事的。”
徐照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直在用纸巾糊着脸:“说什么话呢?”
方秉尘悄然走到那人旁边,揽住了她的肩,只是淡淡道:“那你争气一点儿,好好儿活下来。”
周义之笑更爽朗了,哈哈的声音快要从胸腔的震动中蹦出去,身子不自觉向后仰了仰:“先不说那个,那个可以等活下来以后慢慢说,咱们先说死不死的,我说真的,如果忘了我,我觉得等我死了会省事不少。”
徐照月瓮声瓮气道:“为什么?”
周义之都不需要想,仿佛早已经盘算许久了:“我家里的那些人又不在意我,最多无非是等我死了以后想着找我拿点钱,想把我的遗产都拿走,但刚刚咱们不是想过对策了吗?”
“但是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土地很敬重先人,文学里也总是逃不开写人间地府俱相似的那点事情,要是我死了,我猜,像你们这么好的朋友,肯定要年年打理不少节日,清明节给我送房子、寒衣节给我送衣裳、没准赶到初一十五,赶上了中元节,你们还要哭两声,到那时候,我可就走不脱了。”
周义之继续嬉笑着:“我姥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生人总是哭哭啼啼,总是惦念着死人,那死人可就放心不下了,就不愿意走了,到那时连轮回都轮回不了了,生死两相隔,自己不轮回是小事,阴阳到底是两码事情,影响了你们,我就该骂自己了。”
徐照月快哭出鼻涕泡来了:“说的这都什么话?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说这些话?那我还说书上讲自我预言呢,你就每天想着自己病好了,成大作家好了。”
方秉尘点了点头:“是啊,你不是要写吗?每天写一点,也好,多给自己点鼓励,我们也都会陪着你。”
周义之冷静多了,刚刚那番话,险些把自己都说哭,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眼眶里面沉重一片,好在只是悄然的两滴,否则可就要糗大了。
护士在几人沉默间推门而入:“怎么还不睡觉?还是睡醒了?量过体温了吗?过来再量一下。”
周义之点了点头:“准备睡了,觉得口渴,喝点就睡。”
说话间,还不忘举了举自己手上的杯子,方秉尘搓了搓徐照月的手臂,安抚着让她擦擦泪,别太哽咽,喝点水,而后又站了起来,紧着步子站在护士后面:“您量一下呢,他上次量的温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