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尘只是理了理徐照月说话间垂下的发丝,徐照月抬了抬脑袋,深呼吸了一口,眼睛望了望天花板,白炽灯光打下来,她的眼下隐约透出了亮晶晶的光来:“今天早上我还又去看那个小孩,就是去打水那会儿,小孩的妈妈说昨天的数据还可以,我还问了一嘴,我说‘小孩爸爸怎么没在?’”
方秉尘一怔:“可能是去工作了吧,也可能是拿东西去了。”
徐照月摇摇头:“那个妈妈说,小孩爸爸回村里烧纸去了,还给我看了一段视频,那段视频火光缭绕的,铁桶里还隐约能看得到一些元宝,那个妈妈兴冲冲地说‘这个火苗像凤凰’,‘这个火苗一看就有手的样子,肯定是他祖宗收到了’”。
“我问那个家长说‘两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怎么要给家里人烧纸?’那个妈妈也是个乐观的,她说‘孩子得了这个病,我才开始信这些,好吧,其实我也不信,我就是觉得,给孩子祖宗烧点儿,让在地底下保佑保佑我们家小奇,你看这两天数值不就挺好的吗?抓紧时间让他爸再烧点儿,烧的时候也念叨着点儿,不管有没有效果吧,反正我看见数值好了,我就高兴。’”
方秉尘点了点头:“放心吧,那个小孩儿会好的,周义之也会好的。”
徐照月的眼泪大概是在眼眶里化开了,总之没有落下来,不过她却撇了撇嘴:“然后我今天就想,如果周义之有祖宗保佑的话,是不是也能好一些?我也知道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但总归心里有个靠山…”
徐照月说到这里,才终于呜呜咽咽了起来:“但是他家里人对他不好,绝对不会给他烧,不落井下石,说不定就不错了。”
方秉尘将徐照月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背:“没事的……”
徐照月呜呜咽咽的哭声还在他耳边:“我也想给周义之的姥爷烧,我在网上都看好那些元宝和金箔纸了,我也想让姥爷保佑保佑他,但我不知道他姥爷在哪里,我也不敢提起伤心事……”
方秉尘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徐照月的头发,直到哭声慢慢小了,才终于缓缓放开了怀抱里的人来:“没事,不哭了,咱们不知道他姥爷在哪儿,那人们不都还说,除了祖宗保佑,就是神仙保佑吗?现在咱们已经在北京治疗了,医疗水平已经很高了,咱们还可以等明天,去白云观求一求,拜一拜,让神仙保佑保佑。”
徐照月心中幽怨自己真是这两天忙糊涂了,脑子都有些生锈了,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这才破涕为笑:“那咱们要把北京每个道观都走一遍!”
徐照月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咬咬牙一样补充道:“等周义之把他的病和大家都说了,就让大家把自己所在地方的道观都拜一遍,把咱们知道的每个神仙全都拜一拜!”
徐照月总算知道什么叫病急乱投医了,心中也大约明白了什么叫“天雨不润无根之草”。
周义之是在护士进来说输砷以后才悠然转醒的,徐照月在一边紧跟紧看着,方秉尘则在另一边把北京各个道观的路线和门票都查来买下。
心中盘算着哪几个道观是在一条路上的,一天去几个道观合适。
周义之半坐在床上,喝了口时刻添新的热水,三个人之间隔着透明的床帘,周义之一口热水下肚后,深呼了口气:“要不……你们把我拍个照吧?”
徐照月这段时间着实是神经紧绷,险些惊跳起来,声音里满是不高兴,甚至都带了咄咄逼人的意思:“什么意思?你还在治病,你想拍什么照?给你拍什么照啊?”
方秉尘一听这口气,心中大概就猜到了徐照月究竟想了些什么,赶紧上前捏着手安抚:“别急别急,你先听周义之说。”
徐照月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和仓皇,火气和言语全都戛然而止了,只是脑袋里还会忍不住想到那句话,总觉得周义之说得是什么黑白遗像一样,整个人心惊肉跳,缄默警惕着。
周义之这才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我这些天……我也在想,究竟该怎么说这个事情,但我觉得说什么都很欠佳,要不然就直接把我现在的样子拍个照,发到群里去,这样更直观一点。”
徐照月先前还一直都在催周义之赶紧把自己的病和群里的朋友们说一声,大家好,一起想办法出主意,现在真的能说了,却又半天拿不起手机来了。
方秉尘问道:“你想好了?”
周义之隔着透明的帘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群里很快就收到了方秉尘发出去的照片,他终究还是没拍周义之现在的样子,即便周义之提议说,摆一个儿时经典“比耶”的动作,这样显得他还怪乐观,气氛没那么压抑,等拍照的时候他就说“茄子”,正好晚上也能看看食堂有没有茄子可以吃。
谭素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玩手机,群里刚发图片,她就打开看了,方秉尘发在群里的是一张表格图,表格里写着: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西直门院区
血液科
周义之
急性髓系白血病m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