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顿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远离她挪过去一点,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娘子慎言,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岂可儿戏?某就当没听过娘子这句话。”
白璎珞笑:“陆霁,你不要总对我说慎言慎言,你越说,我越想逗你。”
陆霁赶紧闭嘴。
白璎珞缓了缓,托起一颗诚挚的心,道:“我没办法,家里逼得紧,可我实在不想嫁人,恰好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嫁给你,我不亏,而且,我看你不是迂腐之人,我们搭伙过日子,对我们俩都好。”
陆霁不是践踏别人心意的人,也是认真地回:“对不住,在下心有所属,如此会委屈了娘子,娘子另寻他人吧。”
“你还在等商七娘?”冥想片刻,白璎珞微惊。
喃喃道:“我还道你只是不想尚主。”
陆霁现在有些后悔,不该上这辆马车来。
白璎珞倏地一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你和商七娘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霁神色一顿,不自觉地问:“为何?”
白璎珞道:“华阳公主对你的心思,眼下这京都城内谁人不知?你乃永宁二年的探花啊,试问你的同科现在都在何处?当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何处?你在翰林三年,可圣上从未传你问讯,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陆霁脸色发白,只听她继续道:“圣上心疼华阳公主,知晓华阳公主的心思,所以这是在给她铺路。一个从未入过圣眼的臣子,便是再有才华,也只是一枚弃子。”
旋即,她发出灵魂拷问:“你如果断送官途,七娘子还能嫁你吗?”
眼见陆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不等他回答,白璎珞叹道:“你没有一官半职,就没有娶七娘子的筹码,商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宁平王侧妃,她便是低嫁,也能嫁给县令之子。”而不是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探花。
一句话,锥心刺骨。
现实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冰雪,将陆霁笼罩,不容他半分退缩。
白璎珞却又话锋一转,俏皮道:“但是,你若是娶了我,就不至于被华阳逼得退无可退啦。爷爷在圣上那里尚且留有几分面子,虽然,不一定能让你在朝中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但是,留在国子监总是可以的,你博学多才,教书育人,亦不枉废你多年寒窗苦读。”
陆霁遍体生寒,然而,寒意褪去,心头上涌的是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从未想过做官是一条坦途,只是从未想过,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民生艰苦、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是这样一条赤裸裸的权势倾轧。
这无疑是对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的一种羞辱。
然则,这样的羞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心中一个念头,一份执着,一抹亏欠。
马车停在陆家暂住的巷子口,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寒风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陆霁看到家门前华阳派来的侍女转身回屋,不久后,他阿娘亲自走出门外,翘首张望。
这是他盼了二十年的温情,在他的任劳任怨和商凝语的纲常伦理中从未出现过,但在华阳的金银堆叠中,轻易就得到了。
这是陆霁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无措,滔天的无力感倏地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要一位恩师,为他指点迷津,替他解开这个局,然则,人海茫茫,偌大的京都城,无人能再为他答疑解惑。
这个念头才起,他猛地想起,他答应了回春医馆的学子,今日要去给他们解些疑题,忙敛起心神,垂眸道:“麻烦娘子再送我去一趟回春医馆。”
回春医馆距离前忠勤伯府只有徒步半炷香时间,白璎珞会心一笑,并不多问,着车夫调转车头。
陆母的身影消失在车窗的罅隙里,陆霁收回目光,平静道:“陆家家世,配不上京都任何一家贵女,白家书香传世,也莫要为了某断送声名。某在这里多谢娘子美意。”说罢,他抬手,朝白璎珞作揖敬拜。
白璎珞见他如此,心中略感遗憾,但面上却无过多失意,无可奈何道:“也罢,那我只好随我娘去见户部侍郎夫人了。”
陆霁轻笑:“尊夫人爱女心切,定能为你择得良婿。”
“谢你吉言。”
马车到了回春医馆,陆霁再次拜谢白璎珞,转身走进药铺,邢长卿等候他多时,见到他,连忙催促:“你快上楼,他们都快给我这楼顶掀了。”
陆霁暂且扫却心头阴霾,敛神去上二楼,此刻,二楼人声鼎沸,近十名学子正因一道黄河治理问题吵得天翻地覆。
“《禹治》有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当效大禹疏浚之法,而今黄河一带,河道淤塞,强筑堤防不过扬汤止沸,应凿三门,开新道,引水归海,方是治本。”
“非也非也,李兄此法,不过是纸上谈兵,在下家住黄河下游,须知黄河之水,长年积淤,疏导乃是浩大工程,不仅劳命伤财,而且需要将下游民众全部疏散,百姓背井离乡,如何使得?”
“不如效仿何工的《河防工程录》,以石夯土,双重堤防,主堤束水攻沙,遥堤防备漫溢,或可让黄河绵绵细流,为我等人类驱使。”
“真是大言不惭,天公降赐,岂容你借用?只怕一朝天怒,堤坝坍塌,房兄你担待不起。”
吵闹声,甚嚣尘上,却不乏激情和热血,虽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房门敞开,陆霁停在门外,心中涌出一丝艳羡,须臾,抬手打破尘嚣,款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