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玄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回握。
燕都的城墙近在眼前。
这半年时间,赤骊军全面掌控了北地军政,丹朱、吴炎众将又率兵清理了最后的零星战场。
阻碍都已扫平,大雍的政权将正式重归旧日都城。
城墙后,北越王的亲眷、越朝的旧臣,战战兢兢等待着摄政皇太女的到来——一如当年在雒阳宫中静候死期的骊珠。
裴胤之在夜色中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此刻会想什么?
会像他的骊珠曾经那样恐惧无助吗?
“听说北越王有九个儿子,你说,这九个儿子里,能有几个宁死不降的?”
裴胤之拎着空酒盏,递到了覃戎的眼皮底下。
被叫来喝酒的覃戎额头青筋跳了跳。
小杂种。
今日见他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
没想到只是更会做戏,沈骊珠一走,他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皇太女为彰显大雍仁政,除了北越王身边的亲信死士,不杀旧臣,不屠亲眷,儿子也只是圈禁监视,他们吃饱了撑的才寻死。”
是啊,怎么会寻死呢,他们又不是沈骊珠。
裴胤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她。
若他死在前世倒也罢了。
偏偏又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还看到少年时的他是如何英勇,如何战无不胜,如何将他前世未能替她做到的事,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裴胤之心里翻着毒汁,想:
当初在宛郡时,覃戎怎么没把少年时的他弄死?
要是弄死了,说不定他就能早点取而代之,岂容那个二十多岁的他出风头?
耳畔有倒酒声。
裴胤之扭头看去。
“二叔,一把年纪了,给人倒酒不知道要双手递过来?”
覃戎霎时变了脸色,裴胤之却只接过酒,啄饮一口,才略微挑眉,貌似后知后觉道:
“哦,忘了,不是人人都有双手的,我的错。”
看着对方笑意恶劣的侧脸,覃戎脸如猪肝,几乎目眦欲裂。
星垂旷野,翠绿的平原在月光下浪涌。
裴胤之坐在山坡上,望着草浪中的燕都大营,饮了一盏又一盏。
各处大营已卸下了北越的旌旗,但旌旗仍在许多人心中。
北越王已统治此地十多年,尽管大雍曾统治这里更久,但十多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忘记他们的姓氏。
作为裴胤之的他,生命已至末路。
但作为裴照野,他正年少桀骜,身强体壮,还能替她做很多事。
胸中沉郁之气被今夜晚风吹散。
豪饮十数坛的裴胤之仰倒在草地上,放声大笑,笑得覃戎毛骨悚然。
……
骊珠进驻燕都,事先和百官群臣商议,布局了大半年的时间。
对燕都的百姓而言,不过是死了几个听过名字的权贵,长街戒严几日,这片土地的主人便彻底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