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觉得自己这发小自大从江南回来,就神戳戳的。
“去看看狮虎兽买卖,是不是走了鬼市的门路。”顾从酌停顿片刻,忽而恍然,侧目看他,“哦,你想去半月舫?”
“没有。”常宁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答得飞快。
“想去就去,”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看他耳朵一下子通红,好笑道,“你是从军,又不是卖身。”
“都说了没有!”常宁咬牙,整张脸涨得更红。
他早该知道被顾从酌发现就没好事!
眼看着前面就到镇国公府了,常宁索性一把勒住马,闭着眼狠心道:“来!比武!”
*
“干爹,谢蔚出府了。”
顾从酌坐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茶铺里,指间捏着常宁使人送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就将其原封不动装回信筒,收入袖中。
他没穿官服,披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边上的“黑无常”隐隐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到底没练出靠下巴就能认人的绝技。
看顾从酌忙完,他赶紧凑上去,表情猥琐地搓了搓手:“尊客,地儿我给您找着了,您看……?”
顾从酌抬眼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点着烛火的洞口,光晕诡谲难辨,将暗色里的来往人影拉得细长,其中大多都裹着斗篷带着面具。摊贩数不胜数,草药、兵器、古玩字画样样都有人卖,衬得斜对角那家挂满了画卷、上头形形色色是各种珍奇异兽的摊子更不打眼。
这“黑无常”的确如他所说,擅长“找人”。要是没他带路,顾从酌要找到这儿,还得多费不少功夫。
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随手扔给他。
“黑无常”也不用打开,隔着粗布掂了掂,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好嘞尊客,不打搅您办事……下回有这生意,您再吩咐!”
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生意归生意,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
顾从酌也不管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书画摊子”前的摊主。
男人身材矮小、穿着臃肿,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
顾从酌微眯起眼,正欲起身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含着笑道:“郎君,都到鬼市了,也不来寻在下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拈一杯茶,未饮,姿态悠然闲适。他今日没戴幕篱,那张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
他背后,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
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只说:“你的伤养好了?”
乌沧转了个身,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笑眯眯地反问:“郎君是关心在下,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碍郎君的事了?”
“没有,”顾从酌语气平直,“只是觉得,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恰好。”
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开玩笑似的:“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
顾从酌不置可否,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
乌沧忽然道:“郎君等的人来了。”
顾从酌偏过头,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刻意佝偻着背,行迹小心鬼祟。
尽管帽檐拉得很低,还蒙了面巾,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认出那就是谢蔚。
“果然,他就是来找我的。”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
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消息真是灵通。
前头,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
“若有……来问……”
摊主边听,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