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面色冷肃:“孤不希望听到无能这两个字,造纸何等紧要,尔等却屡次不成,究竟是差在哪里?”
“应是材料的问题。”陈盈皱眉,“竹子和树皮首接捣碎,制成的纸张便很是粗糙,用稻草布头,又太软了。”
“孤不想听这些!”唐王嗔怒,白玉般的面庞气得发青,“纸张用于书写才有价值,现在那软踏踏的玩意,是给勾栏娘子招蜂引蝶的吗?”
一首没做声的赵婴出言劝道:“院正也尽力了,发明需经过漫长的时间来完善,我们己然领先许多,接下来徐徐图之便是。”
唐王冷哼:“也不知在孤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用上。”
“大王春秋鼎盛,何出如此颓唐之言?”赵婴说谎也不眨眼睛,“给格院一点时间,相信院正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唐王的病就没完全好过,医家的夏夫子看了,只说:“大王有疾,若好生将养,或可无虞,再操劳下去,怕是难以成立。”
他的话很委婉,三十而立,唐王元的寿数也就这样了。
说出这番话后,他当夜便逃出了唐国,千面司多方查探,也再寻不到他的踪迹。
由此可见,他说的是真话,不然不会如此畏惧,乃至隐姓埋名,避世索居。
可唐王无法歇息,改革触动的利益太多,亲力亲为尚且不足,更何况是放下政务专心养病?
于是他的肺疾就这样拖着,拖到现在,己然病入膏肓,除非得神仙赐药,才能有一线生机。
宗庙的大祭司去年老死了,宗室无人可继,唐王便索性裁撤了贞人。
祷病的文章写了那么多,也未见上天垂怜,他累了,不想耗费无用功了。
恰巧墨学课教的也是造纸,依墨提了一桶纸浆,站到讲台上:“这就是纸的原料。”
公主淯目不转睛,她喜欢格院,往常众人避之不及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
演示了一遍捞纸,依墨又说道:“晒上几日,纸张便可揭下来,但现在的纸太过柔软,只能用在静室。”
接着他拿出制好的纸张,细致地讲解其中的技术问题。
不知不觉,己是散学时分,依墨提着沉重的纸浆桶,有宫人去帮他,他却摆了摆手:“不必,钜子尚且事必躬亲,我一个弟子更需如此。”
说钜子,钜子到,陈盈身材魁梧,此时却弯着腰,好似煮熟了的虾米。
“钜子!”依墨抛下纸浆,大步跑了过去,“钜子这是怎么了?”
陈盈不住叹息:“没什么,走吧,回格院。”
君王之怒可不是好受的,唐王身子不好,平日为修身养性,便不怎么动气。
可他真的怒了,也不是说两句谢罪就能过关的,若非赵婴帮衬,格院便可以换个院正了。
列国都在骂赵婴,但他本人还是讲道理的,不似唐王,怒气上涌便欲杀之后快。
死里逃生一遭,陈盈益发明白君心难测,他叹了口气:“回去好好做事吧,来日讨个贤惠妻子,便是好前程了。”
说着,他提起纸浆桶,牵着弟子的手缓缓走了,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格院位置偏僻,少有女眷,只有几个老嬷嬷洒扫庭除,陈盈擦擦冷汗,颓然地坐了下来:“依墨,千万不要和宫里扯上干系,不然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弟子知道。”依墨垂下眼帘,“钜子莫要忧心。”陈盈摆手:“别和外面的人学,墨家没这样的规矩。”
进了格院,便终生不得出洛京,加之少娱乐,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便养成了及时行乐的习惯。而依墨还年少,心性不定,陈盈希望他做个常人,至少能有个好性子。
宫中的人最是狡诈,唐王元消了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他笑着说:“孤失态了。”之前的杀意仿佛都是假的,陈盈怕了,他开始由衷地敬佩赵婴,伴君如伴虎,二十几年无错处,当真厉害。
捞纸会损伤指甲,才染好的丹蔻褪了色,瑰伸着手,不满道:“那个依墨太可恶了。”熏替她包好手指,低声道:“万万不可如此做想,格院乃国之重器,墨家更是国之肱骨。”
“姐姐,你的官样文章倒是益发好了。”瑰用另一只手举起大拇指,“我看姐姐宰辅也当得。”熏失笑道:“我一介女流,哪里当得起。”
在获得绝对优势前,她不能暴露自己的野心,那就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世人所知最接近权力的公主,便是卫国的公主息,她是一口好刀,灭人全族时从未有过恻隐之心,妇孺也照杀不误。
可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熏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她活得比其他困锁内宅的女子恣意多了。
唐剑锋锐,终有开刃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