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韩公渠在满月照耀下犹如熔炉,西方渠水好似银剑,涌入姜州各地。
可以说,韩公渠就是大郑的生命线,但疏浚渠道的潘文龙师徒在士林名声并不好。
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若无潘公师徒冒着杀头的风险,所有人都活不了!
皇帝昏聩,朝廷作壁上观,士族则火上浇油,等着农夫熬不下去,贱卖田地,以此聚敛财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韩公渠淤堵,对士族大为有利,他们当然不想恢复供水。
在他们看来,那些贱民,就是矫情!乖乖交出田地子女,去做佃农不好吗?
这当然不好!
王朝的绝症就在于土地兼并,人心不足蛇吞象,士族贪婪的胃口再多财货也满足不了。
而潘文龙和高瑛是逼着他们吐出吃进去的利益,这叫人如何忍受?
引水入渠事关京幾存亡,高瑛不可能看着老师孤身奋战,而自己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他换下绫罗衣,和民夫穿着一样的粗布短打,随潘文龙在韩公渠奔波。
“三郎。”潘文龙一边扶着膝盖歇息,一边和弟子说道,“傅家派了家丁来传话,王家也坐不住了,你和大家说好,一定要小心看守水道。”
高三郎应了下来:“弟子明白。”
他话不多,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潘文龙叹了口气:“我虽老迈,却还走得动,不亲自看着,心中便不安稳。”
疏浚韩公渠并没有得到陛下的支持,皇帝安于享乐,不愿费心处理国事。
潘文龙悲观地想,那封含着万民血泪的奏章,皇帝大约看都没有看。
皇帝不作为是皇帝的事,但他这个河道总督再不想办法,京幾便完了。
于是他求到了座师那里,周学颜这老狐狸都成精了,他呷了口茶,慢慢说道:“老夫实话说吧,陛下不问朝政,这件事私自做就是犯了忌讳。”
“学生都知道。”潘文龙头垂得很低,他还不算年老,却因常年在河道风吹日晒而显得格外苍老,相比养尊处优的周学颜,更是沧桑如老农。
“唉,你是能做实事的人。”周学颜状似哀叹,“微明,老夫这些年来己经认命了,王良咏那老倌树大根深,老夫斗不过,林澄步步为营,老夫也弗如远甚。”
大郑礼节繁琐,潘文龙字微明,周学颜也只能称他的字,而非首呼其名。
至于没有取字的少年,或是贩夫走卒,便没有这样的规矩了。
朝堂烂成现在这样,潘文龙也早有预料,但他不甘心,继续追问道:“太宰当真没办法了吗?”
周学颜放下茶盏,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微明,此事也不是不可转圜。”
所谓的办法便是吹枕边风,皇帝答应了疏浚河道的事,却没有提供任何钱粮,也不曾以朝廷的名义征召民夫,一切都要潘文龙自己来筹备。
纵然如此,他也很满足了,大郑终有一日会灭亡,活着的人却要吃饭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