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慢地在头顶爬升,光线依然稀薄寡淡。武丁再次握紧被甘盘临时用树皮和草绳捆绑加固的耒柄,指尖触碰到的粗糙树皮摩擦着掌心伤口,每一次轻微的拉扯都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气。他强迫自己回想甘盘的话,双脚分开,用尽全身力气踩在耒肩与地面接触的结合处,腰腹用力向下压去,身体的重心全部交付于这一刺之中。
“噗嗤……”
这一次,破开硬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石耒深深楔入深处,一翻一挑,一大块灰黑色的冻块翻滚上来,带着泥土内部腐朽的根须气息和刺骨的冰冷。
然而还来不及体味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微小得意,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抽筋猛地袭上他紧绷的腰背肌肉!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又狠狠扭搅,让他眼前一黑,闷哼出声,石耒脱手掉落在地,人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扑倒在坚硬的田垄上。他双手死死按着剧痛难忍的后腰位置,深深弯下腰去,额头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全身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只有牙齿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发出轻微的咯咯摩擦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甘盘停下手中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另外几个年老的奴隶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麻木的眼神里什么也映照不出来。依旧是那个冻得发抖的瘦弱少年,远远投来夹杂着畏惧却又担忧的目光。
当正午那刻薄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穿透稀薄云层,垂泻在毫无遮蔽的原野上时,汗水早已不是一道两道,而是像被兜头泼了一瓢滚水般从武丁额头眉梢、颈后,甚至眼睑上疯狂涌出、冲刷下来。那汗是粘稠的、咸涩的,带着身体苦熬的酸腥气,流进眼中烧灼刺痛,流进口腔,涩得他频频作呕。皮肤更是被一层层反复冲刷,湿透的粗麻衣沾满了泥土,像裹尸布般糊在身上,沉重得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在沼泽泥潭里跋涉,每一次喘息都感到胸肺被无形之物死死压住。
田垄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投下的一小片扭曲狭窄的阴影,成了唯一救命稻草。
歇晌的号子从甘盘喉咙深处闷闷地响起,那是一种沙哑、干涩又古老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在灼热的空气里。劳作的人们如同被抽掉了支撑的偶人,无声地拖着僵硬的身体向树影挪动,动作迟缓得如同疲惫的耄耋老人。有人脚步踉跄,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树下的草堆上便瘫软不动了。
武丁只觉得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每一步脚下都仿佛拖着无形的沉重铅块。当他的身体砸进老槐树下那堆尚带余温的乱草堆中时,浑身骨架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像一架濒临散碎的破旧木车。全身肌肉在过度紧绷后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酸痛,一波紧接一波,从脚底一直蔓延到颈骨。疲累如同有生命的沉重水流,缓缓浸透每一丝肌肉纤维,将他钉死在原地,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觉得是巨大的负担。他闭上眼睛,灼热的眼皮沉重压下,只想就此沉入无尽的黑暗,短暂地告别这磨人的苦役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怪的气味钻入鼻孔。辛辣,带着土腥,又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馊败气息。
武丁勉力睁开像被胶水粘住的眼睛。一个豁了边的粗糙灰陶碗几乎递到了他的鼻子底下。碗里是几块焦黑扭曲、形态可疑的饼状物,颜色黑黄交杂,表面沾着星星点点暗灰色霉斑,甚至能看到麸皮的粗粝颗粒毫无遮掩地凸显出来,还挂着可疑的油腥,正散发着一股令人蹙眉的浓烈酸腐气味,呛入鼻腔。
是小个子少年奴隶,眼神依旧怯怯游移。
“少……武丁……吃……”少年声音细若蚊蚋,嘶哑颤抖。
武丁盯着那碗中实物,喉咙口一阵酸水翻涌上来——王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这分明是给牲口吃的腐烂糟糠!
他的目光越过递来的碗,落在不远处。几个上了年岁的老奴隶正蹲在田埂上,黑瘦枯干如同秋风里残存的枯枝的手指,同样托着类似的、甚至更黑更糟的饼子,沉默地撕咬着。一个老者干瘪的嘴唇上沾满了碎屑渣滓,他费力地蠕动着牙床,动作迟缓而机械,喉咙深处发出艰涩的咕噜声。另一个老者手里捧着一块明显霉变发绿的饼块,看也不看,直接掰下一角塞进口中。那咀嚼的动作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进食,不如说是一种在重压下挣扎的忍耐。
强烈的饥饿感原本如同小兽抓挠着胃壁,此刻却被更猛烈的反胃堵在喉头。武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扭开头,几乎是厉声低吼出来:“我不饿!”
递碗的瘦小身影受惊般缩回手,脸上掠过更深的惶恐,脚步悄悄后挪,避开了些距离。那几个正啃饼的老奴隶只是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神扫过他因为愤恨和屈辱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其中一两个嘴角似乎无意识地向下撇了撇,刻下几道冰冷的皱纹。
甘盘坐在一截裸露的粗大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皴裂的老槐树干。他慢条斯理地掰着自己手中一块同样黢黑干硬的饼子,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他咽下去,才抬眼看向别过头去的年轻王子,眼神幽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灼热的空气:“这块麦麸饼,已是此地最好的饭食。寻常时节想得几块也不易。人饿极了,那树根草皮啃着也不会有犹豫。你眼前这吃食,是能活命的。”
武丁的身体猛地一僵。
暮色四合,沉如墨汁般的夜雾从四野的田埂、沟渠、枯树根部悄然弥漫开来。干冷的空气中漂浮着草叶腐败的潮湿气味,渗入四肢百骸。
推开柴扉,“嘎吱”一声粗砺的摩擦,仿佛摩擦在人的神经上。土屋里没有油灯,唯有一小捧闷燃的篝火在土炕角落的石坑里挣扎跳跃,散发出暗红的光和浓重的黑烟,缭绕盘旋在低矮粗糙的梁椽间,熏得人眼睛刺痛,喉咙干涩发紧。
角落里堆积着发黑的稻草,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几个累了一天的奴隶拖着僵硬的身躯走过去,熟练地滚进草堆深处,很快便传出沉重、均匀,甚至带着某种绝望意味的鼾声。甘盘也躺下了,闭着眼,脸上皱纹在火光跳跃下时隐时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丁独自抱膝坐在离火稍远的墙根阴影里。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手掌那道刺眼血口子沾了泥土脏污,火燎般灼痛,腰背的酸楚随着每一次呼吸牵动着麻木的神经。最难以忍受的却是身上。粗硬的麻衣紧贴皮肤,捂了一天汗渍灰尘,硌得每一处都极不舒服。更可怕的是,皮肤底下像是爬满了无数看不见的细小活物在疯狂骚动、啃噬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奇痒无法抗拒。他徒劳地在颈后、腋下、腰间抓挠,指甲划过滚烫的皮肤,带下道道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抓出了细密的血点,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污垢,但痒意丝毫未减,反而因指甲的搔刮而更炽烈地蔓延开来。
火堆另一边传来一声极低微的闷响。武丁警觉地看过去。是那个白日里送他麸饼的瘦小奴隶少年。少年正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脸朝着武丁的方向,半埋在臂弯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红火光的跳跃下若隐若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饥饿,直勾勾地、带着强烈祈求和一点濒临崩溃的绝望盯住武丁的眼睛。
少年又小心翼翼地、几近无声地轻轻舔了舔自己干裂发白、甚至已有细小血口的嘴唇。
那无声的动作,那渴求的眼神,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抽在武丁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白日对那碗救命糠饼的鄙夷拒绝,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然间烧红了他的脸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进怀里紧紧攥着的粗麻衣内侧暗袋——那里藏着一小包用干净细布仔细包裹的粟米干饭团。那是丙禾,那个在王宫含泪跪别他的老寺人,偷偷塞进他怀里的最后一点柔软念想。隔着粗麻布,还能摸到一点温凉油润。
武丁的手在黑暗与烟熏中紧握着怀里那个藏着珍贵食物的布包。王宫精致的粟米饭团温润光滑的触感在粗粝麻衣的摩擦下隐隐透出,如同对此刻冰冷瘙痒绝望处境的无声嘲讽。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却又无法不感知到那视线,它带着一种足以烫伤人心的灼热,钉在他脸上。
武丁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珍贵的饭团包像是烙铁灼烧着皮肤。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感,伸手探入衣襟最隐秘处,小心地避开旁人的视线,摸索着解开小包裹的系绳,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掰下约莫两指宽窄的一小条米团。米粒黏腻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趁着众人视线都被昏沉疲惫与角落呼噜声吸引的瞬间,他如同抛掷一块烧红的炭块般,迅速将那一小条米团无声无息地抛了过去。米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微弱的弧线,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风声,准确落在少年手边的草垫子上。
瘦小的少年眼中猛地爆发出混杂着极度惊愕与难以言喻狂喜的光芒。他近乎闪电般抓起米团,双手紧紧拢住,像一只保护食物的小动物,惊恐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他猛地低下头,将那珍贵的米条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半点咀嚼,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咕咚”一声便囫囵吞咽了下去。他双手捂住嘴巴,唯恐咀嚼声惊扰旁人,肩膀因为剧烈而无声的啜泣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黑瘦肮脏的手背上。
就在此时,火堆噼啪爆开一个稍大的火星。甘盘在火光跳跃的阴影中微微动了动眼皮,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光,旋即又重新合上,鼻息恢复平稳深沉。
白日漫长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