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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王储的黍田(第3页)

麦子初抽青芒,细细弱弱在风中摇曳。田土变得湿润了一些,吸足了地气,显得松软可人。武丁握耒的手已不再那般绵软无力,厚茧在掌心边缘狰狞盘踞,那道深长的血口子在时间的搓磨下已化作了暗红突起的一道疤痕,在挥动工具时仍隐隐传递着痛楚的信息。一锄下去,泥土顺遂地向两旁翻卷,动作虽不如甘盘那般沉稳圆熟,但总算不再有初次面对硬土时的狼狈僵硬和腰背抽搐的痛楚。然而汗水依旧如同身体内部永不枯竭的泉眼,在他额头眉间涔涔而下。他撩起粗麻袖子用力抹了把脸,盐分渗进细小伤口带来微小的刺痛,但已不足为道。

一丝微不足道的熟练感刚刚萌芽,却猛地被一声野兽般的狂怒咆哮撕得粉碎!那咆哮声如闷雷炸响在耳边,粗暴地冲击着整个田间瞬间陷入死寂的空气。

“找死的贱奴!叫你长眼珠子出气用的?!”

武丁悚然扭头。一个肥壮凶悍的监工,面孔赤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正挥舞着一根粗得吓人的荆条鞭,鞭梢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毒蛇吐信般狠狠抽下!鞭影所向,是那个瘦小的少年奴隶。少年奴隶整个身体向前扑倒在一垄新翻的松土上,旁边倒着一只粗砺沉重的陶水罐,罐子已摔成几瓣,泥水四溅横流,浑浊的水中夹杂着点点刺目的猩红血丝——那是少年小腿被尖锐陶片划开的新伤,血正汩汩渗出。少年惊恐的眼睛瞪得滚圆,像受惊的小鹿,眼睁睁看着劈头落下的鞭影,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濒死般的“嗬嗬”气音,连躲避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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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沉闷得如同棍棒击打烂肉的恐怖声响狠狠砸进每个人的耳鼓!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要把骨头渣子都碾碎的恶毒狠劲。荆条鞭狠毒咬进少年单薄的葛麻衣下背脊处粗陋的补丁之间,每一次抽击都伴随着葛麻布瞬间破碎的“嗤啦”声。粗劣的麻布根本无法承受那强劲鞭打的撕裂力量,露出底下骤然泛白又被血迅速染红的皮肉!

“叫你糟蹋地!叫你糟蹋水罐!不知死活的东西!”监工狂怒的嘶吼与鞭影撕裂空气的刺耳鸣响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少年喉咙中发出的、完全不成调的凄厉痛嚎,混合成一片骇人的噪音漩涡,席卷了整片田地。

每一鞭落下,少年原本羸弱枯瘦的身体都在泥地上猛烈一弹,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力锤击的木偶。他痛得蜷缩痉挛,四肢乱蹬乱抓,沾满泥污的十指抠进坚硬的田埂冻土,指甲崩裂,留下几道混杂着污垢和血丝的深痕。

“咝——”旁边一个正弯腰扶着锄头的奴隶,因骤然目睹这惨状而倒抽一口凉气,喉结滚动一下,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其他几个奴隶只是木然地转开了脸,目光迟钝地投向远处的地平线,空洞麻木。但他们的肩膀却绷得像块即将碎裂的石块。

武丁双目赤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强烈恐惧和血腥暴怒的灼热液体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浑身发抖,手指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掌中的石耒木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凸出,指甲深深嵌进厚实木纹之中。

“还——”他喉咙里梗住一团火炭,声带刚震动试图迸发出第一个音节,一只粗糙干裂如同砂石墙的大手陡然从天而降,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力量,狠狠捂在他嘴上!那手掌带着泥土与汗酸的气息紧压着口鼻,堵死了后面所有将要出口的话!

甘盘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老人的身体紧贴着武丁发烫颤抖的脊背,另一只同样坚硬如钳的手牢牢箍住武丁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掐断骨头。甘盘的气息急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某种切骨的危险警示。

“闭眼!”甘盘声音低哑到了极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砺出来的石头子,重重砸在武丁耳畔,“当没看见!这是规矩……王来了,也改不了的规矩!”箍住他的手臂如同绞紧的铁索,强硬而坚决地将他正在汹涌爆发的风暴强行压制下去。

不远处,那肥硕监工脸上喷溅着几滴灼热猩红的血点,他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珠在周围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所至之处,连风都仿佛凝固冻结了,落在那少年血肉模糊、仍在微微抽搐的背上,咧开嘴角哼笑一声,露出一口黄渍的牙齿。

日复一日,季节的车轮碾压过大地,将嫩绿的麦苗碾成了金黄厚实的波浪,又无情地碾碎它们,化为尘土,再让新一轮的黍子顶出土地,倔强生长。泥屋角落的草铺依旧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浊霉味,但武丁早已习惯在这霉味和虱子骚动的细碎痒意里沉入睡眠。

甘盘在灶台前忙碌,火光跳跃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刚将煮熟的豆糊盛入一只豁口陶碗里,动作猛然一滞!他痛苦地弓起腰背,一只枯瘦粗糙的手死死抵住腹部,脸上掠过一抹难以忍受的狰狞之色,牙关紧咬,无声的忍耐中,额角暴起条条青筋。这熟悉的痛楚模样,武丁这些年来已见过许多次。老人这深埋的旧伤,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总在最疲惫时发作。

武丁默默起身,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端到甘盘面前。

甘盘没有接碗,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深陷眼窝中的目光投向屋外:“天……快不行了。”那声音微弱干涩,“这鬼地方……水硬……土也硬,磨人……王上……或许……”他喘息着,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老朽只求……日后武丁……你能活着离开此地……活着回去!”

一个寒冷得几乎要冻结骨髓的清晨,天空蒙着死灰色的铅云。甘盘倒在那张破旧的泥炕上,再也没有起来。这个沉默而坚忍的老人,在最后一次剧烈的腹痛痉挛后,气息归于死寂,干瘦的手依然保持着按住腹部的姿势,仿佛要把那纠缠了他一生的疼痛与这个无情的世界一起强行压下去。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陷,神情出奇地平静,就像卸下千斤重担后,终于找到了长久的安宁。

没有棺椁,没有祭奠的仪式。武丁和那个活下来的瘦小奴隶,在老槐树下最粗壮的根系旁,用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刨出一个勉强容纳遗体的浅坑。泥土冻得像铁石,锄具每一次凿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指尖裂开新的口子,血混着泥土一起冻结在伤口里。泥土覆盖了那枯瘦的遗体,再简单踏实。只有微微拱起的泥土,成了老人最后在尘世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武丁拄着沾满湿冷泥土的沉重耒具,浑身散了架一般疲惫沉重。目光无意扫过墙角,甘盘曾小心珍藏、此刻却被遗忘在角落灰土里的那卷最古老的卜辞龟甲,上面的灼痕和古拙字迹在蒙尘里沉默着。老人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深沉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那日清晨的低声嘱托重重敲打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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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离开……活着回去……”

那简短的几个字,如今仿佛淬炼过的青铜短刀,寒光凛凛,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味刻入他的骨头深处。

当使者的车马在滚滚烟尘中最终停驻在村口,当侍从高声宣告着“奉天命迎嗣王归”之时,荒野的风卷起萧瑟的枯草败叶,呜咽着穿过泥屋的缝隙。武丁,不,他重新是王子子昭,即将成为这片土地新主宰的王。他面无表情地换上使者奉上的崭新玄端素裳,那华贵丝帛触手柔滑如春日溪流,带着久违的香料气息,却冰冷陌生。他端坐于车中,视线穿透晃动的车帘缝隙,牢牢锁定在那座低矮歪斜、仿佛随时会倾塌在风中的泥屋上,久久不曾移开。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每一次颠簸都撞击着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下意识地从衣襟深处一个暗袋内,摸索出那个当年丙禾颤抖着塞给他的半枚青玉璋。经年累月,那冰冷的玉器被体温和时光打磨得温润有光,仿佛承载着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沉疴与期盼,沉甸甸压在掌心。

那瘦弱的奴隶少年,在队伍缓缓启动的最后一刻,竟挣脱了麻木的枷锁,赤着脚在扬起的尘土中狂奔追赶了几步。他不敢靠近那威仪的车辆,只是远远地,用一种混合着极度惊恐与最后一点希冀的目光,死死望着车中那道已经更换了华服的模糊人影,眼眶通红。

在即将转弯、视线被土坡彻底隔断的前一刹那,少年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草编小袋,鼓鼓囊囊。他像是用尽了生平的勇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将那小袋子向着车驾的方向奋力抛掷过来!草袋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简陋的弧线,带着破风之声,“噗”地一下撞在车轮辋侧,滚落在地尘埃里,又被紧随的车轮碾过,无声陷进浮土之中。

车子在黄土路上越驶越远,泥屋、田野、老槐和那个追撵的身影迅速缩小模糊。子昭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如同凝固的雕塑,视线透过车窗缝隙,紧紧锁住那片迅速远去的、曾深陷其中十年苦难的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袖下反复摩挲着指掌相接处那道早已板结、凸起发硬的深疤,力度之大,几乎要将旧日的痛楚重新摩擦出生生的血味来。他感到自己衣襟内侧某处沉重地坠着一个新的重量——方才趁着尘埃遮蔽的瞬间,他身旁的心腹侍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敏捷弯腰,拾起了那被车轮带起的尘土几乎掩埋的破旧草编小袋,不动声色地塞入了他的衣袍之下。

袋中内容悄然撞入他的感知——绝非什么珍宝,那是干硬沉重、颗粒感分明的谷粒与黍子的种子,粗糙、真实,如同烙铁一样瞬间穿透华贵衣料,灼烫着胸口。那是一个奴隶所能给予王者的最后敬意和全部希望,亦是新王从这泥土深处拾起的一粒粒沉重责任。

殷都的轮廓终于在烟尘尽头清晰浮现,在冬末初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威严沉重。然而在那久别重逢的高大城门轮廓之下,并未见到朝臣整齐恭候的仪仗场面。唯有几辆孤零零的战车静静停驻在护城河边,为首的车边肃立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如同被时光的刻刀精心打磨过——正是王叔子偃。他亦已显苍老,身形却依旧如一棵虬劲古松。见嗣王车驾渐近,子偃并未行大礼,只缓缓垂首,做了一个庄重而蕴藉的躬身动作。

“王上,”子偃直起身,声音沉稳如山岳,目光深邃似古井,“老臣在此恭候。大王崩……已逾月。诸事繁巨,当从简速决。”他抬手指向城中隐约可见的宗庙方向,“太卜、祝巫、诸臣,已备龟甲鼎彝,王当速往告祭天地先祖。”

子昭,不,此刻他已是武丁,大商的新主人。他掀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越过王叔饱经沧桑的脸庞,投向城中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混合着香料焚烧和祭酒洒落泥土后的特殊气息,带着庄重却也陈腐的味道。他能想象得到宗庙中青铜冷硬的反光,香烟缭绕下那些等待的脸孔——紧张、期待、试探、盘算……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王叔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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