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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断土(第4页)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记沉重的咳嗽声从鲁宣公身后的宫门阴影中传来。叔孙氏长老身形佝偻,却一步一顿、重重地踏出宫门,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他走到公子遂侧前方半步处停下,灰败枯槁的面皮几乎看不出波澜,只微微向公子遂所在的方向侧了侧头,浑浊的老眼中一道极锐利的光闪过,带着强硬的规诫。

公子遂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冲天的寒意已敛去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死寂。他的肩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弯折下来,以宗室正卿面对他国大夫时近乎折辱的深度,稳稳地施了一个近乎及地的重礼。发冠随着动作向下压了寸许。

高固唇边的笑纹更深、更张狂了。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收缰,勒住了暴躁的战马。

玄青彩绘的鲁国婚车在刺骨的寒风里碾过曲阜的青石板路,嫁妆队伍沉默地紧随其后,簇拥着叔姬前往那个冰冷的异国囚笼。公子遂立在宫门高台上的寒风中,看着那深红色的鲁国旌旗被狂风吹卷得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血迹。他宽袍大袖,在风中疯狂鼓荡,身形却凝固不动,如同宫墙根下那尊风霜侵蚀了数百年的石兽,再无人能窥视他内心的深渊究竟掩藏着什么。

冬日,寒风凛冽如同无数刀片刮过。齐国高氏府邸大门洞开。高固身着锦袍,魁梧的身躯外裹着昂贵的玄色狐裘。他单手搀扶着同样盛装的新妇叔姬,步步走下府邸正门的台阶。叔姬的面容被高高的礼服领口和沉重的发髻遮掩大半,只能从袖口边缘窥见她纤细手腕在微微颤抖。

府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鲁国婚车,但车后原本应随行的、那两匹高大的陪嫁驮马鞍辔鲜明,此时却由马夫牵在手中。那是叔姬嫁入高家时从鲁国带来的陪嫁之物,名为“反马”,象征着一种冰冷的条款——若她将来被休弃,还可乘此马返回母国。此时高固亲自牵着这两匹马,带着新婚妻子叔姬返回鲁国履行“反马”之礼。

“夫人请。”高固的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殷勤与炫耀,响彻冬日空旷的大街。

叔姬的身子在高固有力的手臂掌控下微微一僵,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带着前行,迈上礼车。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视线。

高固朗笑一声,翻身上了另一匹属于他的高头骏马,大手一挥。迎亲车驾与那两匹反马一同行动,车轮与马蹄压过冻得结实坚硬的官道,发出沉闷而刻板的声响。沿途齐国看客喧嚣指点,言语间皆是对高固威势的惊叹与艳羡。

鲁宫宗庙肃穆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千年之久。香烛的气息无法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冷。祭案上陈列着先祖沉重的牌位。

高固将两匹反马牵入庙门。锦缎覆盖的健硕马匹在寂静的庙堂中不安地踩踏着冷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公子遂立于鲁君侧下方阶前,身形凝铸如铁。他身上那件隆重的玄端袍服上繁复的丝线刺绣显得沉重异常。他抬眼,目光穿透缭绕的青烟,落在被高固攥着胳膊前行的叔姬身上。叔姬垂着头,浓密的发饰几乎压垮了她的颈项,只能从侧面看见一点苍白僵硬的唇角微微抽动。公子遂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幽深的眼底仿佛有看不见的岩浆翻滚鼓噪,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死死封住,连他手执的玉圭都在宽袖遮掩下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颤震。

高固松开攥着叔姬的手,大踏步上前,对着鲁国太庙深处的历代先祖牌位,对着面无表情的鲁宣公,声音洪亮中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傲慢与放肆:

“齐大夫高固!奉还贵国反马之礼!”他手臂一挥,指向那两匹在青烟烛火中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此马今日重返旧厩,以示——”他刻意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公子遂那张冰冷的石雕面容,以及鲁宣公隐在十二旒珠之后、紧咬的牙关,“——吾妻叔姬,深得吾心,琴瑟和鸣,永无弃遣之虞!”

“永无弃遣之虞!”这七个字如同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鲁国君臣与宗庙的脊骨!鲁宣公身体微晃,玄端冠冕纹丝不动,但指关节在袖中捏得惨白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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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固完成了这仪式,随即回身扶住叔姬的手,朝鲁国君臣象征性地略一颔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向庙外走去,步伐阔大又得意。齐国的随从簇拥着这对新人迅疾而出。两匹刚刚被鲁国奴仆牵走的反马再次不安地嘶鸣起来,被齐国侍从粗暴地牵引着离去,带起纷乱急促的蹄声和车辙滚动声。

随着那喧闹远去,冰冷死寂重新吞噬了宗庙。一缕未燃尽的香线在香炉里无息地断裂,细灰簌簌飘落。公子遂一直绷紧如弓弦的身体蓦地松垮下来,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却又立刻被他强行凝固。他缓缓地、沉重地跪倒在宗庙冰冷的石地之上,额头深埋下去,匍匐不起。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宽大背脊上的华美玄端锦纹起起伏伏,像垂死挣扎的涟漪。然而喉咙深处,被他死死压住的、如同濒死野兽的粗重喘息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一下又一下地在肃杀的太庙中沉重响起,在冷硬光滑的石壁上撞出绝望的回音。

初春的风携着微暖的气息,已悄悄抚动济水西岸的草茎。公子遂独自一人策马驻立在一处临水的矮坡之上。寒风依旧凛冽,拉扯着他身上宽大的深色衣袍。眼前是流淌不息的济水,水面上浮冰碰撞消融,发出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对岸——那是九年前割让给齐国的济西之地。大片田野在薄薄的寒雾中呈现出模糊的黄褐色,隐约可见几处新竖起的齐国界碑在旷野中投下孤冷的黑点。田野里已有齐人的耕者在田间忙碌劳作,如同大地上缓慢移动的微小虫蚁。九年前的刀剑相逼的屈辱、高固马蹄踏过鲁宫的耻辱,如同烧红的烙铁印记,深深印在心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蹄声。亲随柳下惠放马缓缓走近,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沉默地陪伴,一同望向对岸那片已然物是人非的土地。风吹过岸边最后一些枯黄的芦苇,发出萧瑟的呜咽,更衬出旷野的死寂和辽阔。公子遂挺直的脊背在那单调的风声和永不停歇的水声中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在此站了千年万年。许久,他的喉间才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车轮沉重地碾压过曲阜城外的黄土,卷起烟尘。鲁宣公这次赴齐访问的车驾,在晨光中排成了一线。宣公端坐于青铜轺车之上,冠冕十二旒纹丝不动,遮掩了所有神情。公子遂骑一匹黑马护卫在车驾之侧,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睑深处那份凝固如冰的沉重,如同覆盖着整个大地的初春寒霜。

当王驾仪仗缓缓抵达齐国都城临淄时,气氛却截然不同。齐国仪仗盛大而庄严地在城外排开,军乐喧天,迎风招展的旗帜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齐惠公竟然亲率文武重臣,在开阔的城门广场上迎候。齐惠公本人裹在厚重的礼服之中,步下车驾上前,玉旒晃动间可辨其脸上是和煦甚至称得上热情的笑容。

齐惠公声音高亢洪亮,响彻整个迎宾之地:“鲁君!别来无恙!寡人甚是思念啊!齐鲁兄弟之邦,一衣带水,今日再见,如同再造!”

公子遂紧贴着王驾而立,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层浮冰般的表面下急速掠过最深刻的戒备与审视。

入宫礼毕,丝竹暂歇。齐国朝堂上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齐惠公居于上席,红光满面。他举起手中的青铜兕觥:“鲁君!”声音带着酒后的高昂,“寡人听闻鲁国近年修明内政,农桑富足,边境安宁,深感欣慰!”他放下兕觥,语气陡然变得异常恳切,“寡人思虑再三。当年鲁君初临大宝,根基未固,寡人既为长者,亦为友邻,故暂借济西土地以作拱卫之用,此实为安定齐鲁、周全大局之举。”

公子遂执杯的手纹丝不动,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齐惠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故意展现的慷慨:“如今鲁君励精图治,气象更新,鲁国国泰民安,邦基磐石!”他一挥手,指向阶下侍立的齐国宗室大臣,“寡人与诸卿共议,深明事理,当信守盟约之言。济西土地……”他刻意停顿,饱含深意的目光扫过僵立阶下的鲁国君臣,朗声道:“……理应物归原主!以表齐鲁盟好之诚!”

鲁宣公猛地挺直了身体!青铜爵在他指间微不可察地一颤,爵内美酒晃出一滴,落在锦席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年轻的眸子里爆发出被巨大意外猛烈冲击的眩光!震惊、困惑、狂喜……最后全部凝固在那一点酒痕的湿印之中。

公子遂却猛地抬起头,玄端之下挺直的脖颈青筋隐现,那沉寂如万载寒冰的双眸骤然深处燃起一点滚烫的星火!但那星火只是一闪,瞬间便被更沉重的、幽邃的阴霾死死压下。

巨大的惊喜并未如期而至。鲁宣公年轻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握着爵杯的手指根根惨白,死死盯着阶上那个宽厚微笑的庞大身影——那双含笑的眼底深处,冰冷却沉如磐石,重似千钧。宣公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寒意彻骨的洞彻感如同浸入骨髓的冰水。殿内暖融的酒香瞬间变得刺鼻欲呕。他强行咽下喉间的窒息感,勉力让嘴唇弯成一个代表感激的弧度,挤出一句话:“君上……恩德……如山似海!”

齐国史官郑重展开一道金线纹边的繁复帛书。齐国的疆图官面色肃穆、脚步庄重地趋步上阶。他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雕花考究的青铜函匣。当着一殿臣工的面,他在鲁国君臣前跪下,打开铜函。

一卷厚厚的地图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帛书古朴厚重,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的“济西”二字在烛火下分外醒目。疆图官将那图册高高举起。鲁宣公身后的年轻属官上前一步,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象征土地的沉重图册压得他手臂一沉,几乎捧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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