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老将沉重应下,转身跑开,沉重的甲叶声急促远去。
公子遂踏入殿门。大殿内光线暗淡,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寒冰。鲁宣公正踞坐于案前,案上散落着摊开的简册和一小块朱砂墨迹。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面色青白,年轻的嘴唇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大王!”公子遂匆匆行至阶下,草草揖礼,语速极快,“莒国拒绝调停,公然撕毁停战血誓,其背信之行,罪在不赦!臣请大王亲征!即刻拔营挥师,伐莒!收复向邑!”
“亲征?”鲁宣公的指尖缓慢而用力地划过案上冰冷的玉制简边,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目光阴郁地扫过公子遂布满焦灼的脸,“伐莒?齐惠公此时在何处?”
“齐君已应盟约,遣高固引一军自北来援,不日即与我军会师于向邑之野!”公子遂语意铿锵,胸膛微微起伏。
“好。”鲁宣公猛地站起,腰间环佩发出激烈碰撞的脆响,“备车!”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股强行压抑的暴烈。他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微微扭曲,那是对长期压抑的一次不顾后果的宣泄,是对被羞辱的尊严一次绝望的反击。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玄色袀服的宽阔袖摆重重地拂过冰凉的阶石,卷起一阵带着尘腥的疾风。当他擦身而过公子遂身旁时,公子遂甚至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里所燃烧的、带着血腥气的决死之志。
寒风呼啸在向邑的城垣外,卷起细小的雪沫打在冰冷的甲胄上。黑压压的联军围困着这座孤城。
高台之上,一顶巨大的华盖矗立在寒风里,撑开一小片天地。鲁宣公深衣重裘,手扶凭栏而立,目光穿透薄雪望向远处的城邑。公子遂侍立其侧,玄端外披厚厚狐裘,依旧显得身形僵直。
甲叶铿锵,齐将高固登台。他身形魁梧,披挂着齐军特有的坚固黑甲,步履沉浑有力,踏在木质台板上发出咄咄闷响。他行至鲁公身前丈许,草草抱拳拱手为礼,声音洪亮粗豪:“鲁公!雪大,拖沓无益,破城只待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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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宣公点了点头,雪沫落在他年轻而紧绷的眉峰上,化为冰凉水迹:“有劳高将军麾下儿郎。”
高固大笑,转身大步踏至高台边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在漫天飞雪中反射一道凄冷的白光。
“破——”吼声裹着风雷,卷起战台下的雪尘,狠狠撞向冰冷的向邑城墙!
“呜——呜呜呜——呜呜!”雄浑而绵长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犹如凶兽咆哮,直冲云霄!
“杀!”黑压压的齐军方阵应声而动,如同钢铁狂潮,朝着向邑的城墙猛扑过去!云梯如林,密集地架设在护城河边,撞击在冻得坚硬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齐卒冒着城上矢石冰雹般砸落,蚁附登城。血色开始在白茫茫的雪幕上点点爆开,浓烈刺目。
公子遂凝立不动,目光锐利如刀锋,穿越风雪与嘶喊,紧锁着前方的战场。高固立于台前,如铁塔般纹丝不动,唯有腰悬佩剑上的玉饰在寒风中微微摇颤,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全神贯注的厮杀意志。激烈的攻城如同狂暴的重锤,狠狠砸向高固与公子遂这两尊石像。
突然,向邑城门处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响——那是绞盘断裂、钢铁撞击的恐怖声浪!巨大的城门在惊天动地的冲击下猛地向内爆开!
公子遂一直冻结的唇微微开阖:“门……破了。”那声音轻飘得如同雪片落地,落在鲁宣公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宣公扶栏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脆响!风雪骤然加剧,狂乱地抽打着旌旗和华盖,发出呜咽般的呼号。
高固霍然转身,大步奔回鲁公身前,风雪中,他那张胡须虬结的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血光狂热的亢奋光芒,黑甲上凝结的冰霜雪粒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抖落:“鲁公!向邑已破!末将幸不辱命!”
鲁宣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抽动——那是混杂着胜利的瞬间亢奋与对嗜血杀戮本能的惊恐抵触。他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气:“善……善!将军神武!”声音在寒风中断续。
风雪愈烈,向邑城头,齐军的黑旗终于在一片狼藉的残骸与升腾的浓烟中被顽强地插上。公子遂微微抬首,冰冷的雪片落在他的脸颊上,迅速消融,又凝成新的水痕。高固那粗豪的笑声与风雪卷裹的攻城齐军震天动地的呐喊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目光越过鲁宣公那年轻、激动又隐含一丝不安的侧脸,投向远方被风雪模糊的交界线——风雪阻隔了视线,但济水西岸曾经归属鲁国的土地轮廓线却在他脑中清晰地映了出来,那边界此刻比刀刃更冷。
又一年春寒料峭时。临淄的宫殿带着巨大的肃杀压迫感,空旷得连脚步声都能激起悠长回音。鲁宣公的青色仪仗队伍显得格外渺小无助。他被一位齐国宫令引着登上高台,面见齐惠公——惠公身边多了几张鲁宣公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唯有高固那魁梧的身形赫然侧立阶下。
鲁宣公依礼躬身。
齐惠公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鲁君远来辛苦。齐鲁盟好日渐深厚,寡人甚慰。”语调温和,然而下一句陡然降温,“寡人闻鲁君尚有一幼妹叔姬未嫁?闺中待字?”
鲁宣公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沉,强压惊疑:“……回禀君上,确有一妹待字宫中。”
“甚好!”齐惠公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寡人重臣高固大夫,国之干城,功勋卓着。今其家中嫡妻之位虚悬。寡人欲为主婚,为齐鲁亲上再添一层姻娅之好。鲁君以为……这桩美事如何?”玉旒之后的目光犹如冰刺。
鲁宣公呆立当场,仿佛脚下青砖瞬间崩裂。他猛地扭头看向公子遂,目光里充满了惶急、询问,以及一丝被强压下的怒意。
公子遂脸色凝重如铁,上前半步在宣公耳边以极低极快的速度奏道:“齐势迫人,万不可当面峻拒,宜权且应下,再徐图回国后应对之策。”每一字都吐得极其清晰用力。
宣公年轻的身体僵直得如同一块冰。他面朝齐惠公那模糊不清却透着巨大压力的轮廓,只觉得喉中堵塞着一团冰冷的生铁,喘息艰难。终于,他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君上……恩德浩荡……寡人……谨遵圣意!”
齐惠公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好!鲁君果然是深明大义之人。高固!”
“末将在!”高固声如洪钟,大步出列,铠甲铿锵作响。他脸上虬髯舒展,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在齐惠公旨意下郑重谢过鲁公。那一刻鲁宣公仿佛是被迫吞下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嘴唇蠕动,却吐不出一字谦辞。
深秋时节,齐国大夫高固的车队抵达曲阜城外迎亲。车队庞大煊赫,黑旗招展如同乌云压境。鲁国宗室的嫁妆队伍在宫中已经备好。队伍前方,鲁君宣公一身正服立在阶前,面色沉得如同冰封的水面。身旁的叔姬被重重叠叠的华美礼服与头冠覆盖,身形纤弱得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深衣玄裳后只能看到惨白的一角下颌。礼乐声喧闹繁杂,却丝毫驱不散那压抑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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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遂作为鲁国执政,亲自执礼引送。当他走到车驾前准备行礼引导时,那迎亲队首的高固却猛提缰绳。他那匹漆黑雄骏的高头大马长嘶一声,粗大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凛冽的腥风,几乎要踏到公子遂的脸上!
“唏律律——!”马嘶裂帛惊魂。鲁宫门前的侍从卫士一片悚然,有人禁不住倒退一步。鲁宣公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眸中似有火焰要喷薄而出。
公子遂的动作瞬间凝固——只一个呼吸间,他那即将低垂行礼的肩背陡然挺直如剑刃出鞘!原本谦和垂落的目光如冰凌碎裂,带着冻裂坚铁的寒气,直刺向马背上那张骄横跋扈、带着胜利者轻蔑笑意的脸!周遭的空气霎时间凝结如冰,只闻高固坐骑喷鼻的嘶鸣和马蹄不安刨地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