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51年的深秋,天空如同被浸透的墨汁涂过一般阴沉。寒风卷起齐国都城临淄街巷里的枯叶,打着旋儿拍击在紧闭的青铜门扉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单调声响。宫内却是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雕梁画栋间悬满的彩绸猎猎作响,巨大的青铜人形灯盏散发着浓烈烟气,灯火昏黄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美酒佳肴而酡红的醉颜。
高高的丹墀之上,齐威王田因齐斜倚着精致的凭几,手中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玉杯几欲倾覆。他微醺的眼睛掠过殿堂中央翩翩起舞的美人,那些柔美的腰肢和飞旋的裙裾,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只化作一团团晃动的色彩。管弦丝竹之声充斥耳膜,淹没了殿外呼啸的萧瑟秋风。
“好!”他高声赞道,浑浊的声音在乐曲间勉强撕开一条缝隙,“再舞一曲!今日定要尽兴!”
“大王洪福齐天,寿比松乔!”阶下侍坐的阿大夫扯着嗓子高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被酒精蒸腾得油光发亮,嘴角堆满谄笑,几乎要咧到耳边。谄媚之语如同黏稠的蜜糖,哄得威王哈哈大笑,仰颈饮尽杯中残酒。
就在这时,一股凛冽的寒风骤然撞开厚重的殿门!“哐当”一声巨响,殿内笙歌乐舞仿佛被利刃齐刷刷斩断。刺骨的寒气裹挟着一个人影踉跄扑入——来人甲胄破裂,布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唯有双眼还残留着一丝精光,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望。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征齐国威严的缟素战袍,已然被撕扯得难以蔽体,边缘沾满泥泞的暗褐色血块,不断向下滴落。
“启禀大王——”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撕裂沉寂的空气,“鲁军…鲁军猛攻阳关!城…城破了!鲁兵进城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双腿一软,轰然栽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一滴殷红的血从他撕裂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浸入地砖细微的缝隙。
刹那的死寂之后,刺耳的尖叫在殿堂中爆发开来,宫人们如受惊的鸟雀般四散奔逃。欢宴的气息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和失败的恶寒驱散得无影无踪。阿大夫脸色瞬间煞白,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泼洒出来,沿着他锦缎的衣袖汩汩而下。醉眼朦胧的齐威王猛地直起身,玉杯脱手而落,“啪”地一声摔在金砖上,碎片飞溅,清冽的酒液洒了他一身。他从醉酒的云端直直摔落冰冷的深渊,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像是他内心某个角落崩塌的回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吸气声,身体僵硬如石像,唯有瞳孔剧烈收缩着,死死钉在阶下那件染血的、象征溃败与耻辱的缟素战袍碎片上。
未等这第一记丧钟在众人心头消散,宫门外又是一阵人嘶马沸、刀甲铿锵的喧天巨响!另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冲入殿,头盔歪斜,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声音带着哭腔:“报——大王!韩、赵、魏三国联军…兵锋已过甄城!直扑博陵!博陵守将告急,危在旦夕!”这士兵的声音如此凄厉,如同铁器刮过粗糙的石壁,每一个字都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狠狠砸过。
齐威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仿佛刷了层惨白的灰浆。刚刚涌起的一点愤怒与惊惧,被这两股致命的寒流冻结在四肢百骸。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落叶。眼前那些曾经令他神魂颠倒的舞女美姬,此刻都化为灰烬般无关紧要的影子;连那刺鼻的酒气都变得酸涩呛人。他环顾四周,平日那些谄媚的笑脸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具,变得模糊而陌生,充斥着无言的责难。宫殿的金碧辉煌骤然黯淡无光,巨大的梁柱投下狰狞的暗影,重重叠叠地压在他身上,每一道阴影都仿佛带着嘲讽的重量。整个殿堂仿佛在他脚下微微倾斜、旋转,渐渐化作一座冰冷无声的坟墓。
阿大夫眼见威王失魂落魄,强自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发飘:“天…天眷齐国!些许跳梁小丑,定是趁大王……稍安国事之际,不知天高地厚!凭我强齐根基,只要大王…只要大王稍稍留意征伐……”
“滚开!”齐威王猛地一挥袍袖,用尽力气暴喝一声,声音因极度的惊怒和绝望而嘶哑变形。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殿内死寂的阴影里燃烧着迟来的、悔恨的惨淡光芒,如同旷野上孤狼濒死的怒视。
冬日的暖阳透过层叠的纱幔,将一片柔光倾洒在虞姬的寝阁内。然而在这本该煦暖的房间,空气却凝固得如同寒冬的冰层。虞姬端坐妆台前,铜镜中的容颜褪去了所有明丽的光彩,只剩下沉凝如水。素白的手正将一支锋利的玉簪慢慢、稳稳地插入如云的发髻间。铜镜的深处,隐约映照着一旁几案上摆放的一件东西——一段折叠整齐,却又无比刺目的素白绫绸。
“夫人?”一个贴身侍女颤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惶恐,“您这是……大王已几日未临后宫了,听说朝堂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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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虞姬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一丝波澜:“大王今日,会来的。”
话音未落,殿外沉重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可怕的寂静。殿门猛地被推开,一阵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齐威王高大的身影闯入。他眉头紧锁,脸上堆积的烦躁如同沉厚的阴云,宫服的下摆沾染着点点泥污,显示出他刚刚从某个不平静的地方匆匆而来。身后还隐隐传来阿大夫那圆滑逢迎的声音:“大王息怒,息怒……不过是卫国那等小邦不识时务,竟敢攻打薛陵……”那谄媚的余音在门槛处戛然而止。
“都下去!”齐威王不耐地挥退殿内所有宫人,包括欲言又止的阿大夫。厚重的宫门在众人身后悄然合拢,发出沉闷的隔绝声响。
虞姬缓缓起身,盈盈一拜,姿态依旧优雅如画,只是那份疏离的静默沉重得如同巨石。“可是为那薛陵失陷、赵寇再扰甄城,而北境又亟需构筑万里长城?”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棱,刺破压抑的沉寂。
“你……竟知晓朝政?”威王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被一股被冒犯的怒气取代,眉头拧成死结,“妇人不言外事!安心做你的宠姬便是!”
“宠姬?”虞姬抬起头,直视着君王眼中奔腾的怒火,唇边却弯起一丝凄绝的笑意,如寒风中最后一片残蕊,“大王日夜醉生梦死,而列国铁骑屡屡践踏齐疆!阳关血未干,薛陵又失守,甄城烽烟再起……今日我齐国,已是强邻砧上之肉,案上之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颤栗,“妾今日,非是宠姬,乃是为国尽忠之人!”说毕,她猛地转身,一把从几案上抓起那道刺目的白绫!
“你待如何!”齐威王被她的举动骇得心胆俱裂,血色倏然退尽,厉声呵斥,脚步下意识向前冲去。
虞姬已将白绫一段死死攥在手中,另一段高高扬起,那决绝的姿态如同引颈就戮的祭品。铜盆旁炭火的光映着她雪白的侧脸,眼中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带着滚烫的炽热与冰寒的绝望滚落:“先祖太公立国艰难,桓公九合诸侯……江山传至今日,大王!您就忍看它一朝倾覆,万民流离吗?”她紧咬下唇,殷红的血珠沁出唇瓣,“宫外,是焦渴等待雨露的农田!是戍守边疆忍饥挨冻的将士!还有被屠戮、被驱赶、被奴役的千万生灵!宫墙内呢?”她痛苦地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下,“大王所见,只有阿谀!所闻,只有佞语!若再无忠义之士敢犯颜直谏……”她倏然睁开泪眼,带着某种了悟的决断,猛地屈膝,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铜方砖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高高扬起手中那段象征着自我了断的白练,声音变得无比清晰而悲怆,如同祭坛上清冷的玉石相击:“妾身愿以此残躯为祭!只求大王睁开天眼!铲奸佞,用贤臣!重振朝纲!大齐……尚有可为之日啊!”她将手中的白绫和那玉簪,高高举过头顶,双肩因难以承受的巨大悲伤而剧烈颤动,最终无力地颓伏在地,唯有那如墨的发髻散乱铺开在冰冷的地砖上,仿佛被风卷落的黑云。
那凄厉的泣血之声,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狠命按在齐威王的心尖,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震荡!君王身体晃了两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地连退了两步。他眼神中的狂怒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惊悸彻底击碎、取代。目光从虞姬散乱于地的黑发,缓缓移到她额角在方砖上撞出的那抹刺目淤青,那淤红如同尖锐的符号,刺穿了他长久以来厚重的迷障。他喉头艰涩地滚动着,伸出的手似乎想碰触她脆弱的后颈,却又凝滞在半空,微微颤抖。殿内那盆熊熊炭火发出毕剥一声轻响,火光摇曳着放大在威王眼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阳关城墙下肆意流淌的殷红、薛陵废墟上翻滚的浓烈黑烟、甄城外遍地倒伏被践踏、覆盖霜尘的尸骸……还有那无数张在逃亡道路上挣扎、沾满泥污和恐惧的脸孔……
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临淄城郊的沃野。就在那素裹银装的原野上,一座新筑的方形夯土高台拔地而起,其上矗立着巨大的黑色鼎彝,深腹阔口,下方堆满了粗壮的松木柴薪。无数黑压压的齐国百姓从四面八方如蚁群般汇集而来,寂静无声地立于刺骨的寒风中。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那座高台和台上那只森然巨鼎。冰冷肃杀的空气仿佛绷紧的弓弦。
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如沉闷的鼓点敲击大地。齐威王的车驾在众多面色肃穆、手执仪仗的武士簇拥下缓缓驶近高台。威王今日未着王服,而是一身玄黑深衣,只在领口袖缘绣着简朴而凝重的金色纹饰。他缓缓步下车辇,踏上覆盖着薄雪的夯土台阶。寒风卷起他深衣的下摆,刺骨寒冷直钻身体深处。然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往日的萎靡轻浮。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台下的人群,也扫过鼎旁捆缚于地的几个身影——当先便是衣冠凌乱、面无人色的阿大夫,另外几个皆是近侍宦官,人人如霜打的枯草,瑟瑟发抖,面若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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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王在台顶站定,抬手示意。台下瞬间静得连雪花飘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寡人之过!”威王的声音骤然响起,低沉却如滚雷般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撞开凝冻的寂静,“沉湎声色,宠信奸佞!致使韩赵魏破我疆、鲁寇焚我城、卫贼夺我地!”他的右手猛地指向被缚于地的阿大夫等人,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冰,“看——便是这些小人!”那指尖裹挟着千军万马般的恨意,“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即墨大夫!”他突然高声点名。
一身风尘仆仆、甲胄黯淡的即墨大夫从台侧应声而出,拱手肃立,神情激动却又带着悲凉:“臣在!”
“尔治即墨,不逢迎,不贿赂佞臣,故多遭谗毁!然寡人查明,尔开垦荒田,兴修水利,广积仓廪,兵甲精良!使即墨之地,虽处强敌之侧却民富兵强!”他的目光转向被缚人群中一个白面肥胖、早已抖如筛糠的身影,“阿地大夫!”
那肥胖身影如遭电击,面无人色,几乎瘫软下去。
“你!年年进献重金于寡人,美言于朝堂!言你治下阿地如何富庶太平!然探察之下!”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似冰锥般带着刻骨的寒意,“你阿地城郭坍圮,田野荒芜,百姓面有饥色!赵国仅派两小队士兵试探,竟能一掠而走你大批奴隶!国之土地在你手中如同破败草场任人践踏!更罔顾边关告急之信!该当何罪!”
“大王开恩!大王饶命啊!”阿地大夫终于崩溃,涕泪横流,以头抢地,额头在冰冷的夯土上撞击出血印。
齐威王对他的哀嚎置若罔闻,转向身后的阿大夫等人,眼神仿佛冰冷的刀锋:“更有尔等内侍近宦!只知阿谀奉承!搜刮民膏献媚寡人!将寡人耳目蒙蔽于华室深宫,听不见边疆的烽火!看不见黎民的怨声!误我社稷至此,其罪万死莫赎!”
“陛下!饶命啊陛下!”阿大夫挣扎着爬前一步,带着枷锁的手向前伸出,嘶喊着,“奴才对大王忠心可鉴日月啊!是……是有人构陷!有人……”
“忠?”威王截断他的话,唇边勾起一丝冰冷却蕴含无穷力量的冷笑,“今日,便用你等的血肉,洗刷寡人的迷昧!告慰我阵亡将士之魂!以儆效尤!”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所有黑压压、屏息凝神的人群,“即墨大夫勤政有功,擢升上卿,晋位相国!即日起主持国政!至于此等败类——”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右手猛地斩落,如同挥下砍断巨索的利斧:“烹——”
“遵旨!”执法的甲士齐声暴喝,如同惊雷。阿大夫等人被粗暴地架起,口中塞入破布,绝望的呜咽瞬间被堵死。随即被甲士合力抬起,如同扔进草堆般向那早已烈焰升腾的巨鼎猛地掷入!
伴随着几声凄厉不似人声的短暂嚎叫,随即是热油滚沸的“滋啦——”巨响猛烈爆开!刺鼻的油烟混合着无法言喻的焦臭味道冲天而起!巨鼎下松柴燃烧的火焰被溅起的滚油猛烈一激,火舌骤然向上席卷吞噬,化作一片炽热的赤红巨幕!浓稠的黑烟滚滚升腾,如同向阴沉苍穹发出的无声咆哮!鼎口猛烈翻滚着浓密的灰白色泡沫,不断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嘟…咕嘟…”深响!
死一般的寂静凝固了片刻,如同被无形的冰层冻结。接着,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悲怆的低吼!积压了太久、遭受了太多屈辱和苦难的情感骤然如山洪爆发,从胸膛深处冲了出来!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哭喊:“英明!”紧接着,无数的声音带着哭腔咆哮!无数的拳头砸向冰冷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