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9年,深秋。燕都易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自辽东吹来的寒风早早地席卷了燕赵大地,宫墙外的白杨树叶片片枯黄,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通往王宫的青石大道。燕昭王的寝宫内,数十盏青铜鹤形灯台上的牛油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沉香,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锦榻之上,燕昭王姬职仰卧着,身上覆盖着绣有玄鸟图腾的朱红锦被。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君王,此刻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今浑浊不堪,只有偶尔闪过的光芒,还能让人想起那位筑黄金台、招揽天下贤才的雄主。三十多年前,子之之乱后的燕国满目疮痍,齐国趁机入侵,几乎灭燕。年轻的姬职在赵雍护送下回国继位,面对的是被洗劫一空的国库、十室九空的城池和低落到极点的民心。他筑黄金台,招来了乐毅、剧辛、苏代等一批能臣良将。二十余年苦心经营,燕国从濒临灭亡的弱国,一跃成为可率五国联军伐齐的强国。可如今,这一切仿佛都要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消逝了。“父王”年轻的太子姬秋寿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这位储君面容清秀,眉眼间与年轻时的昭王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父亲的坚毅果决,多了几分文弱与犹疑。昭王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跪在殿内的臣子们——上大夫剧辛、太傅苏代、亚卿公孙通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臣。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乐毅可回朝了?”太子姬秋寿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回禀父王,乐将军仍在齐国前线。临淄虽破,但即墨、莒二城仍在负隅顽抗军报上说,乐将军已围城三年,城中粮草将尽,不日可下”“召他回来”昭王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胸口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两名太医慌忙上前,却被昭王用尽力气挥手制止。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回光返照般扫视着殿内众人:“记住乐毅是燕国柱石五年练兵,一朝破齐下齐七十余城此等功绩,可比管仲、乐羊”又是一阵咳嗽,昭王喘息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可不可负他纵有谗言当当察实情”“儿臣明白。”太子姬秋寿垂首应道,声音恭敬。但站在殿角的老臣剧辛却敏锐地捕捉到,太子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剧辛心中暗叹一声,他侍奉昭王三十年,深知这位君王的识人之明与用人之胆。昭王对乐毅的信任,是历经考验、坚不可摧的。可太子年轻,未曾经历过燕国最艰难的时刻,对乐毅这样功高震主的外姓将领,难免心存疑虑。更何况,这几月来,朝中并非没有杂音。剧辛的目光瞥向跪在前排的太傅苏代。这位太子的老师,三个月前曾秘密向他透露:“乐毅在齐地,私纳齐女为妾,厚待齐国降臣,收买人心,恐有在齐自立之心啊”当时剧辛厉声驳斥:“乐将军若真有异心,何必等五年?破临淄时便可自立!苏太傅此言,是要寒天下贤士之心吗?”然而,谗言如风,无孔不入。尤其是在老君王病重、新君即将继位的关键时刻。子时三刻,易城宫中的巨钟被撞响了。“铛——铛——铛——”钟声沉重而缓慢,在秋夜寒风中传得很远很远,连响三十三下,正是昭王在位的年数。全城百姓闻声,皆知君王驾崩,纷纷跪地恸哭。一时之间,易城内外哭声震天。但剧辛站在昭阳殿外,听着这震天的哭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哭声中有多少是真心哀悼那位带领燕国走向强盛的明君?有多少是恐惧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又有多少,只是随大流的作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昭王驾崩后的第三日,太子姬秋寿在太庙举行继位大典,是为燕惠王。这日清晨,易城上空阴云密布,竟飘起了细碎的雪霰。燕地苦寒,十月飞雪并非奇事,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总让人觉得是不祥之兆。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文官居东,武官居西,皆着朝服,手持玉笏。三百名宫廷卫士持戟而立,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吉时到,钟鼓齐鸣。燕惠王头戴九旒冠冕,身穿玄色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腰系金钩玉带,足踏赤舄,在司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太庙高台。他的面容在冠冕垂旒的遮掩下晦暗不明,只有紧抿的嘴唇显露出内心的紧张。,!“跪——拜——”随着司礼官悠长的唱礼声,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声浪如潮,冲击着燕惠王的耳膜。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二字的重量。这就是他的父亲执掌了三十三年的江山,这就是他从此要肩负的社稷。可是不知为何,在那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他总觉着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属于远在齐国前线的那个男人,那个被先王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将军,乐毅。祭天、祭祖、告庙繁琐的仪式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燕惠王已感到冠冕沉重如鼎,双腿酸麻不堪。但他必须挺直腰杆,维持着君王应有的威仪。回到昭阳殿——如今已是他的寝宫——燕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王座上,长长舒了口气。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屏风上,显得孤独而渺小。“大王,太傅苏代求见。”内侍轻声禀报。“宣。”苏代疾步入殿,行过大礼后,压低了声音:“大王,齐地有密报传来。”燕惠王精神一振:“说。”“乐毅围即墨、莒城,至今不克。军中颇有怨言,言乐毅养寇自重”苏代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年轻君王的脸色,才继续道,“更有传言,乐毅在齐地广纳齐臣,收买人心,有在齐自立之意”燕惠王的眉头渐渐皱紧。这些传言,他在为太子时就有所耳闻,只是当时有父王压着,无人敢公开议论。如今父王已逝,这些声音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太傅以为如何?”苏代沉吟道:“老臣不敢妄断。但乐毅手握燕国二十万精锐,在齐五年,根基渐深。若真有异心,以齐地七十余城为基,北连赵,南结楚,则燕国危矣”“可先王临终前,再三嘱咐不可负乐毅”“先王圣明,然先王所见是五年前的乐毅。”苏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啊大王。更何况,乐毅本非我燕国宗室”这番话如一根针,扎进了燕惠王心中最敏感的地方。是啊,乐毅终究是外人,不是姬姓宗亲。父亲信任他,是因为父亲有足够的威望驾驭他。可自己初登大宝,威望未立,若乐毅真有异心“依太傅之见,该当如何?”苏代早有准备:“老臣以为,可派一可靠将领前往齐地,名为协助攻城,实为监军。同时召乐毅回朝述职,以慰其心。若乐毅坦然回朝,自可证明清白;若推诿不至”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燕惠王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殿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传旨,命骑劫为将,率三万精兵前往齐地,协助乐毅攻城。另,召乐毅回朝述职,就说寡人新继位,欲与将军商议国事,共图中兴大业。”“大王圣明!”苏代深深一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苏代退出昭阳殿时,在殿外廊下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剧辛。两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无言。“苏太傅,”剧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谗言误国,古有明训。乐将军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苏代神色不变:“剧辛大夫,老夫所为,皆是为燕国社稷着想。乐毅功高,本无不可,然其手握重兵,久在齐地,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新王初立,谨慎些总是好的。”“若因此寒了功臣之心,致使伐齐大业功亏一篑,太傅可担得起这责任?”“功亏一篑,总好过江山易主。”苏代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剧辛望着苏代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昭阳殿,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齐地,即墨。这座孤城已被燕军围困整整五年。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血火厮杀,在城墙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箭垛残缺不全,墙砖被投石砸出无数坑洼,城门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印记,黑褐色的血迹浸透了砖缝,任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洗净。但即墨城头,那面绣着“田”字的青色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飘扬,虽然旗面已残破不堪,边角被烧焦,旗杆上布满了箭孔。城内的景象更为凄凉。原本可容纳十万人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万军民。房屋十室九空,街道上随处可见坍塌的屋架和烧焦的梁木。粮仓早已见底,百姓靠每日两碗稀粥度日,连树皮草根都成了抢手之物。但即墨没有垮。因为城中有一个人——田单。此刻,田单站在即墨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帐。那些营帐如白色蘑菇般铺满了即墨四周的原野,旌旗如林,炊烟袅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五年来,这景象他看了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年过四旬的田单,两鬓已染霜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五年围城岁月留下的印记。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尤其是当他凝视燕军大营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个让他忌惮了五年的人——乐毅。“将军,城中存粮,仅够月余了。”副将田英登上了望台,低声禀报。他是田单的族弟,跟随田单从临淄一路退守到即墨,五年围城,原本英武的青年如今也是满面风霜,眼窝深陷。田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燕军大营:“乐毅的中军帅旗,可还在老位置?”“在,玄色帅旗,五年来从未换过位置。”田英答道,忍不住又问,“将军,末将实在不解。乐毅用兵如神,破齐七十余城势如破竹,为何独独对即墨、莒城围而不攻?若他全力攻城,以我军兵力,恐怕”“恐怕早就城破了,是吗?”田单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正是乐毅的高明之处,也正是他的弱点。”“弱点?”田单走下了望台,田英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城墙缓缓而行,守城的士兵见到田单,纷纷挺直腰杆,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这五年来,正是这位将军,带领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燕军的进攻,在绝境中守住了一丝希望。“乐毅不攻城,原因有三。”田单边走边说道,声音平静如古井,“其一,即墨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强攻必损兵折将,燕军远征五年,已显疲态,乐毅不愿做无谓牺牲。其二,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断我粮道,待城中粮尽自溃。这五年,他确实做到了——若无三年前那场大雨,让潍水泛滥冲垮燕军粮道,给我们喘息之机,即墨恐怕早已不保。”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而这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乐毅在等。”“等什么?”“等燕国国内有变。”田单的目光变得深邃,“五年前,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授以全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可如今昭王年事已高,太子即将继位新王与老将,自古难和。尤其是当老将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之时”田英恍然大悟:“将军是说,乐毅围而不攻,是在等待燕国朝局变化?”“不错。”田单点头,“若燕王信任依旧,他自可从容围城;若朝中有变,他手握二十万精锐,进可自立,退可自保。此乃老成谋国之道。”“那那我们岂不是毫无胜算?”“非也。”田单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乐毅的谨慎,正是我们的机会。若是换个急功近利的将领来,反而可能露出破绽传我令,从战俘营中挑两个机灵的燕军探子,今夜放他们出城。”田英一愣:“放他们出城?这是为何?”“让他们去散播一个消息。”田单压低声音,“就说,乐毅有在齐地称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他在齐地广纳齐臣,厚待齐民,已得齐人之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自立为王。”田英倒吸一口凉气:“这燕王会信吗?”“新王继位,最忌功臣权重。”田单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易城那个刚刚登上王座的年轻人,“尤其是这功臣还手握重兵,远在异国这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会生根发芽。”当夜,子时。即墨西侧城墙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两个黑影猫着腰钻了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荒野中。他们是被田单故意放走的燕军探子,怀揣着那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城头上,田单目送两人远去,对身边的田英道:“备战的命令可传下去了?”“已传遍全军。只是将军”田英犹豫道,“若燕王真的召回乐毅,换将攻城,我军可有胜算?”田单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城内,万家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点光亮——那是巡夜士兵的火把。这座城池已到极限,粮食将尽,箭矢短缺,士兵疲惫但他知道,即墨军民心中还有一团火,一团复国的火。“乐毅若在,即墨必破。”田单缓缓说道,“但若换将我有七成把握。”“只有七成?”“战争之事,从无十成把握。”田单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但七成,足够了。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城中所有老弱妇孺,皆上城墙协助守夜。再让工匠加紧制作火牛所需器具”“火牛?”田英不解。田单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易城,燕王宫。登基已三月的燕惠王,此刻正面临着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次重大危机——国库空虚。昭阳殿偏殿内,数十卷竹简堆满了长案,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半年的军需开支。上大夫剧辛垂手立于案前,面色凝重。“大王,伐齐之战已持续五年,军费开支巨大。去岁齐国各地尚有粮草可征,今年齐地残破,粮草多需从燕地转运,耗费倍增。”剧辛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如今国库存粮,仅够支撑前线三个月。若即墨、莒城再不下,今冬恐有断粮之危。”,!燕惠王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他继位时满心壮志,想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伐齐大业,甚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如父亲般,成为诸侯盟主。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治国,远比想象中艰难。“乐将军不是上奏说,即墨已到强弩之末,不日可下么?”燕惠王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这”剧辛欲言又止。“说。”惠王的语气加重了。剧辛深吸一口气:“乐将军确有此言。然围城五年,耗费无数,朝中已有非议。有大臣认为,以乐将军之能,若真心攻城,即墨早破。迟迟不克,恐”“恐什么?”“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剧辛终于说出了这句许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如同此刻微妙的气氛。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傅苏代求见。”“宣。”苏代疾步入殿,行过礼后,面色凝重道:“大王,老臣有要事禀报。”“太傅请讲。”苏代环视左右,见只有剧辛在侧,方压低声音道:“老臣在齐地有故交,前日传信来,说说乐毅在齐地,已收买齐国旧臣百余,在即墨、莒城按兵不动,似有所图。”“所图?图什么?”惠王脸色一沉。“齐地富庶,沃野千里”苏代不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更有传言,乐毅与齐国王室遗族联姻,娶齐女为妾,所生之子,已在临淄抚养”“砰!”燕惠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此言当真?!”“老臣不敢妄言,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苏代躬身道,“乐毅手握燕国全部精锐,在齐五年,根基日深。若真有异心,以齐地为基,北连赵,南结楚,则燕国危矣。先王创业艰难,大王不可不防啊!”这番话如重锤,狠狠击打在燕惠王心头。其实这些疑虑,早在他还是太子时就已埋下。乐毅功高,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也是乐毅,而非他这个亲生儿子。每当朝臣称赞乐毅之功,他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敬佩,是忌惮,还有一丝嫉妒?如今,这份嫉妒在谗言的浇灌下,迅速生长。“报——”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声,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边境守军捕获齐国细作两名,正在殿外候旨!”“带上来!”两名衣衫褴褛的齐人被押上殿,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他们正是田单放走的那两个燕军探子,在边境散布谣言时被守军抓获。“你们在边境散布什么谣言?”燕惠王厉声问道。其中一人颤声道:“大大王饶命!小人只是听命行事,田单将军让我们说说乐毅将军在齐地已收买人心,准备自立为王,所以围城不攻还说他与齐国王室联姻,所生之子将要继承齐国王位”“大胆!”燕惠王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但这愤怒中,更多的是恐惧。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如果乐毅真有异心苏代见状,上前一步:“大王,老臣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乐将军在齐五年,若真有异心,恐悔之晚矣。”“那依太傅之见?”“可派一心腹将领前往齐地,名为协助攻城,实为监军。”苏代眼中闪过寒光,“若乐将军无异心,自可证明清白;若真有异心也可早做防备。”燕惠王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殿内悬挂的燕国地图上。燕地偏北,苦寒贫瘠,而齐地富庶,临淄繁华。若乐毅真有异心,以齐地为基,燕国危矣。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传旨,催促乐毅回朝述职。”“大王圣明!”苏代拜伏。剧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了大殿。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走出昭阳殿,剧辛仰头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飘过,如同不可捉摸的命运。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那个春日。乐毅白衣飘飘,登上高台,与昭王执手相谈,君臣相得,如鱼得水。那时的燕国,朝气蓬勃,充满希望。而今剧辛长长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缓缓走向宫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句号。齐地,燕军大营。时值深秋,营中处处可见枯黄野草,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低声交谈。五年远征,最初的锐气已被时间消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对家乡的思念。中军大帐内,乐毅正在沙盘前推演即墨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精心制作,即墨城墙、城门、护城河,乃至城内主要街道,都栩栩如生。五年来,这座沙盘被乐毅推演了无数次,每一处地形、每一条暗道,他都了然于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鬓发已白,眼角刻满了皱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昔。他身穿常服,未着甲胄,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在沙盘上轻轻指点。“即墨东门最为坚固,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强攻不易。南门地势较低,但田单在此布有重兵”乐毅自言自语,全神贯注。副将秦醉悄然入帐,见乐毅如此专注,不忍打扰,静静立于一旁。秦醉是乐毅在燕国提拔的爱将,跟随乐毅五年,亲历伐齐之战全过程,深得乐毅信任。良久,乐毅抬起头,看到秦醉,微微一笑:“你来了。各营士气如何?”秦醉面色凝重:“士气尚可。只是围城五年,士兵思乡心切,又值秋寒,军中已有怨言。”乐毅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他走到帐壁前,看着悬挂的齐国地图。地图上,七十余座城池已标上燕国旗帜,只有即墨和莒城两处,依旧飘扬着齐国的标志。“五年了”乐毅轻叹一声,“先王托我以伐齐重任,如今七十余城已下,只余这最后两城秦醉,你说,即墨还能撑多久?”秦醉沉吟道:“城中存粮应已告罄,百姓食不果腹。若无外援,最多三月,必生内乱。”“三个月”乐毅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要三个月”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将军,易城使者到!”乐毅与秦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个时节派使者来,绝非寻常。使者入帐,神色肃穆,手持诏书:“乐毅接旨!”帐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王诏:今寡人新继大宝,思与将军共商国事。特召将军回朝述职,共图中兴。齐地军务,暂由骑劫将军接掌。钦此。”诏书不长,但字字如锤,敲击在乐毅心头。“臣接旨。”乐毅的声音平静,但接过诏书的手,却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使者退下后,帐内一片死寂。秦醉第一个站起来,急道:“将军,万万不可!即墨指日可下,此时换将,前功尽弃啊!”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是啊将军!五年心血,岂能功亏一篑?”乐毅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案前,将诏书轻轻放下,手指拂过竹简上朱红的印玺——那是燕王的大印,也是君权的象征。“王命难违。”乐毅只说了四个字。“将军!”秦醉跪倒在地,“不如上书陈情,言明即墨战况,请大王收回成命”“不必了。”乐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那抹深切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大王既已下诏,便是心意已决。我若抗命,便是坐实了那些传言。”“什么传言?”乐毅苦笑:“这些日子,你们难道没听说吗?说我乐毅有在齐自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如今大王派骑劫来接掌兵权,便是对我已生疑心。”秦醉咬牙切齿:“定是朝中奸佞谗言!将军为燕国几乎灭齐,立下不世之功,大王怎能”“秦醉!”乐毅厉声喝止,“不可妄议君王。”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良久,乐毅对秦醉道:“你随我多年,我有一事相托。”“将军请讲!”“我走后,骑劫年轻气盛,必急于求成。田单用兵诡诈,若骑劫轻敌冒进”乐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你定要劝他稳扎稳打,不可急于攻城。即墨粮尽,只需再围三月,不攻自破。”“将军何不亲自对骑劫将军说明?”乐毅摇头:“你看诏书中语气,已对我生疑。我若多言,反增猜忌。有些话,你说比我更合适。”秦醉还要再劝,乐毅已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传令各营将领,明日帐前议事,准备交接。”:()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