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趋至李修安面前,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极虔诚道:“真人恩德,鄙人莫敢忘怀。今得再见,感慨无限,无以为报,请受小人数拜!”说罢叩头不已。
李修安扶起,端详一番,却记不得是何人,只道是新近重臣。
那人感激涕零道:“真人许是认不得我,然真人於我父兄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今无以为报,唯磕头感谢!”说罢又要叩首。
李修安止住道:“贫道实记不得。不知令尊令兄乃何人?”
那人道:“家父乃前太史丞傅奕,家兄傅成。小人乃傅家次子傅渐。”
李修安闻之,顿时忆起。当年他来长安了结因果,太史丞傅奕曾求他劝諫圣上取消水陆大会。后其子傅成亡魂借水陆大会得入地府投胎,傅奕遂对佛事有所改观。
念及此,李修安问道:“原来是傅公二公子,怪道一时未认出。傅公如今可好?那《老子注》可曾问世?”
傅渐默然片刻,微嘆道:“不敢瞒真人,家父已於三年前登仙。”
李修安亦微嘆一声。
傅渐道:“真人无须感怀。家父享寿八十五,乃高寿。只是————”又嘆一声,才道:“只是有一事遗憾。父亲临终前,心中牵掛,竟留下遗嘱:教我悉焚其稿,不留於世。”
李修安一怔,疑惑道:“据贫道所知,当年令尊曾虚心请教,欲修道门经典传世,花费甚多心血。为何却立此遗嘱?有何苦衷?”
傅渐追忆道:“彼时我闻之亦惊,不解父亲弥留之际何以有此念。心中疑惑,遂问其故。父亲断续告我:未遇真人前,因早年见闻,深恶佛学。尤其近年僧尼日增,恐蹈旧朝覆辙,遂下决心,费近二十年工夫,搜罗魏晋以来文集,成《高识传》十卷。然得遇真人,借水陆大会,使家兄亡魂得入轮迴,受此大恩。
父亲一脸纠结道:若传此书,恐有以怨报德、恩將仇报之嫌,实不欲为。
至於道门经典,请教真人后,父亲自感才疏,又不死心,復撰《老子音义》。临终前,又恐见解谬误,误人子弟;且家父一生耿直,得罪朝中不少人,又恐为后人招祸。几番犹豫,临终嘱我尽焚其稿,不使流传。”
李修安闻之,颇感遗憾,实未料因己之故,令傅奕有此顾虑。沉吟片刻,问道:“不知你可遵遗嘱,將书稿尽焚?”
傅渐道:“不敢瞒真人。彼时父亲虽迴光返照,却非全然清醒,且他本人亦犹豫不决。况此皆父亲心血,我亦万分不舍。几次欲焚,终不忍。如此纠结三载,將书尽锁於书房大箱中,未敢问世。”
李修安沉吟道:“既是这般,可否让贫道看看傅公的遗作?”
傅渐闻言大喜,深拜道:“多谢真人!真人恩德,小人永世不忘。请真人明示,是留是焚,全凭真人作主。”
李修安摇首道:“贫道只是听你说来,颇为惋惜。”
说罢,李修安隨傅渐逕往傅府。那府邸依旧坐落在长安崇仁坊中,与七年前相较,变化不大,只是愈发显得清幽,略有些破旧罢了。惟有院中那棵古树,依旧根深叶茂,干挺枝繁,果真是物是人非也。
傅渐恭请李修安入正堂,急命看茶,又吩咐备宴。眼看日头西沉,天色將暮,復唤下人收拾上房,留真人安歇。
李修安止住道:“不消这般烦劳,还请將书稿取来与贫道一观。”
傅渐连连点头,急与下人前往书房,將书取来。
须臾,傅渐领著下人將傅奕原稿手稿叠放整齐,安放在李修安案前。
李修安定睛看时,隨手自上而下,从右往左翻看,內有《老子注》二卷、
《老子音义》一卷,以及《高识传》共十卷。
那《老子注》七年前曾替傅奕指正过些许谬误,已然看过,故只大致翻了翻;另一本《老子音义》乃是《老子注》之延续,看得出是此后所撰,较之《老子注》少了许多个人见解注释。
剩下的便是这《高识传》了,足有十卷,每卷二万余字,竟达二十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