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虞德明不为所动。
“我有啊,我去看不行吗?”
电梯顿了下,灯光闪了闪,虞德明的脸在镜面中显得有些狰狞。
他扯扯衣领,语气硬起来:“过去的事情提它干什么,你妈要是懂事,也不会”
“懂事?”虞蓝打断他,声音没拔高,但冷得瘆人,“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拿懂事这几个字糊弄谁呢?她一个勤勤恳恳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的穷学生,要不是二十岁出头上了你的当,能蹉跎这么多年,一个研究成果都拿不出手,白给你打工,给别人做嫁衣?”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虞德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最抗拒别人提他这个亡妻,一时间恼羞成怒。
眼角一瞥却正好对上虞蓝通红眼底尖锐控诉,宛若一桶热油从头泼下,虞德明瞬间被激怒,忍无可忍,抬手就往她脸上挥去。
“啪”地一声脆响,虞蓝被扇得头颅低垂,脑海一阵阵空白耳鸣。
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虞德明力道重得自己手掌都微微颤抖,仍然没顺过来气:“老子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种。”
电梯门开了。
他立刻大步迈出去,看也没看身后的虞蓝一眼。差点被他撞倒医用托盘的小
护士守在电梯门口,犹疑地看了两眼脸颊通红的虞蓝,小声问:“你还好吗?”
陌生人的善意都比亲生父亲和煦。
虞蓝抬起眼,艰难扯出一个笑容,但牵动唇角,脸上更痛了,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消毒水味蔓延的医院,显得苦涩又平淡。
“还好。”她说,“习惯了。”-
出了电梯,虞蓝深吸一口气,绕开姥姥住的那侧草坪,在外面找了一处长椅坐着。
以免被她撞见担心。
脸上火辣辣的疼很久才消,虞蓝不觉得委屈,只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方碧彤,北方一个贫苦小镇养出来的长女,家里两间瓦房一个弟弟,靠着灯光漂白四壁一路苦读上研究生。
但研究生导师组并不是象牙塔,师门聚餐的时候,她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理所应当是她结账垫付。
她兜里没钱,还眼睁睁看见大家点了鱼,囊中羞涩,知道结完了账就得等到几个月之后才能报销完,根本没心思吃饭。
心里不断盘算这中间几个月该怎么过,筷子攥得泛白。
导师敏锐地发现了这点,嘱咐负责的学姐提早发了工资。
不到一千块钱,但她捧着信封特地到办公室道谢。
还四处和人说,她碰见了神仙导师,真是个好人。
后来她操纵实验仪器时候,出了问题,一连串的短路火星和青烟,几十万的仪器瞬间报废。方碧桐瞠目结舌,手不停地抖。
“人很好”导师趁机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想挣脱开,但是耳边传来的恰巧是他状似惊讶地,重复了遍这个仪器的价格。
她一下吓得头脑空白,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老实八交的农民父母,弟弟还在初中还没读完书,双重惊恐下,泪都蓄在眼角了,也没敢落下来。
她说她也不是没挣扎过,只是刚生出点勇气的时候,又发现怀了她。
虞蓝说她傻。一条尚无意识的所谓生命,哪抵得上一个青春少女的光明前程。
方碧彤天生温柔,她还记得她说这话时候,视线外瞥向窗外,夏天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她就对着满架花穗喃喃:
“你爸有时候也很好的,当年他夸过我实验数据做得漂亮,还发给全组的同学观摩看。”
虞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吐了一个字:“傻。”
方碧彤也这么觉得自己。笑一笑不说话。
“但是蓝蓝你记住。做人,没了什么不能没了尊严。”
虞蓝深以为然,有一段时间实在看不惯她爹的为人,知晓科研圈不如她想象的光明,叛逆想法横生,自行退了一切舞蹈班小提琴班,什么狗屁藤校,她才没兴趣,家里太压抑,她大不了打零工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我不想用他的臭钱。”
温柔似水的方碧彤第一次发火:“这是你应得的,你是她都女儿!别犯傻和前程过不去。”
那时候小小的她很是困惑,不是说要尊严吗,等到她真要了,又说她傻。
后来等到她长大了,理解了,方碧彤也去世了。她花了很久才明白,她一直以来用的是方碧彤牺牲的尊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