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阿野转过头看他,迮日春立刻把视线收回去,专注地盯着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脸已经恢复了,此刻两颊处有些淡红。“对不起。第一次和妻子公路旅行,我有点兴奋。”
孟阿野忽然有点想笑。
“你开车技术怎么样?”他问。
“很好。”迮日春答得很快,“学过冰雪驾驶,越野驾驶,还有紧急避险。”
“哦。那开快点。”
“不行,安全第一。”
“……”孟阿野挑眉,“你不是说听我的?”
迮日春眨眨眼:“在安全问题上,可以不听吗?”
“不可以。”
“哦。”他应了一声,车速却没变。
“哼。”孟阿野偏过头,随手打开车载音乐,一首调子轻缓的情歌播出。他手支着下巴,目光顺着雪原延伸到远方。
如果邱碧笛尔要利用他脱离树网。那么是否意味着自己可以用这个做筹码?用自己的命或者自由换其他人的安全。孟阿野认为不亏。
他又开始对活着没有太大的实感了。这种情况在他病情很严重的时候也出现过,贫穷或者富贵、美丽或者丑陋、健康或者残疾对他来说都没有了区别,生死的界限也模糊起来。活着挺好,死了也行。都无所谓。他知道这不健康,但他现在反而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能让他心够硬。
孟阿野闭上眼养神,心中思绪翻涌——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邱碧笛尔想要的是他的命,那他就要稳住其他人。什么办法能消除失去挚爱的痛苦呢?
遗忘?如果无所不能,那要不试试看让他们忘记自己?可是他牵连的人际关系网太大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让他们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如果在他死后几十年突然记起,那将会是怎么的痛苦?
……或许应该求助邱碧笛尔?
音乐在封闭的车厢里流淌,是那种老派的抒情歌,女声慵懒地唱着一场不该发生的爱情。窗外的雪原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偶尔有一两棵孤独的针叶树从车窗外掠过,像是被遗忘在白色画布上的墨点。
孟阿野靠着车窗,眼睛半阖着。暖气烘得他有些发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轮胎碾过积雪时细微的沙沙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困了就睡。”迮日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困。”孟阿野没睁眼。
“哦。”迮日春应了一声,三秒后又说,“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感受旅途。”
“……哦。”
又是几秒的沉默。
“感受到了吗?”
孟阿野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他。迮日春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你话一直都这么多?”
“不是。”迮日春摇摇头,“跟你说话才多。”
“为什么?”
“因为平时没人跟我说话。”
孟阿野挑眉,“你不是副城主吗?每天见那么多人,没人跟你说话?”
“他们跟我说的是公事。”迮日春语气平淡,“这不能算。”
孟阿野呵呵一声,把视线收回去,重新靠回车窗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休息站,孤零零地立在公路边,一栋木制的两层小楼,旁边有一个加油站和几间看上去像是仓库的低矮建筑。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炊烟。停车场上停着两三辆覆盖着积雪的大货车。
“要不要休息一下?”迮日春问。
“随便。”
迮日春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拐进休息站的停车场。熄火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孟阿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冷空气瞬间涌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刚踏入雪地双腿就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刺痛从腿骨传来,疼得他无力起身,一段记忆突然冲破枷锁在他脑子里闪回。
同样的雪地,同样的白原,他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好长的路…
好长的路。冻得他的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