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兀自怔怔地想:真奇怪,她认得出黄天会,却没有认出他来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他都把她认出来了!就算她早已嫁为人妇、生育子女,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呀!
他猛地踏上前来,一把将她的尸首从地上拔起,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嘴巴一张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贱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阖上的那双细长优美的眼睛里又浮现初见时、她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与淡漠。
“贱人!”他不可自抑地又骂了一声,血液狂涌到——他竟然——□□了?!
他猛地把那个女人推倒在地上,从她僵硬的手臂间夺下那个孩子,高高地举起来:“贱种——”
“啪!”
鞭子落下的疼痛瞬间唤醒了他,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直到摔到地上他才确信刚才的鞭笞不过是噩梦一场,他现在非常安全——举目望去:烟云缭绕掀锦绣,金银翡翠煮新酒。
是梦,他现在在家呢,非常的安全。
“呦~运达兄,您醒啦!”
有人围了上来,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几乎认不出几个人的名字,但没有人在乎,所有人只在乎他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尤其是,当他解开自己的钱袋子时。
“运达兄!真是了不起!像您这样的飒爽仗义真豪侠,比之王会长,您的男子气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忍不住拍着肚皮挥了挥手:“哎~我哪能和我爹作比~”
“这……”众人的迟疑,突然让他从一种虚妄中猛地一惊,“运达兄跟您伯父感情真是好,果真是亲如父子啊亲如父子……”
黄天会的会长,竟然是他二大吗?不对!那他父亲——
“运达……”梦中人怎么会在他清醒之际说话?!“是二大对不住你……”
他的后背情不自禁爬上了一层冷汗,他想起了一双落在尘地里灰蒙蒙的眼睛。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翻身下床,掏出一只钱袋子:“走,咱们爷几个去花楼里逛逛去~”
他看着周遭围过来的笑脸,乐淘淘地想:他们黄天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他的也只会越过越好的。
如今在姑苏城里,他走到哪也都能听到赞美和掌声,尽管那全都是献给他们黄天会会长的。但是他可是他爹唯一的儿子,赞美他爹跟赞美他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别人在听到他的姓名身份之后,只会说出更多的溢美之词。
这是一件很容易让人混淆的事情。
赞美的升格与错置长着一张极其美丽又和善的脸庞,总是笑意盈盈、温柔款款,长袖轻衫时时俯就他的心灵,喂食他以有毒的美酒。他头脑微醺,灵魂让他情不自禁的微醺,恍惚间,他甚至下意识觉得:这些赞美本就是属于他的,他正当是一个饱受美誉的伟人。
他想,正如他二大说的那样,他就是天生的富贵命。所以对于刺痛,他也就格外的难忍了一些。
每当他被自己身上那些旧伤从美梦中刺醒之际,他都生出些今夕难辨的恍惚来。他抬眼望去,举目皆是遍地的美人美酒,不过,他再难认出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是何故?
他茫茫然坐起来,想了半天什么也想不出来,只能打一个酒嗝,然后慢慢踱步到室外去。看到栏杆尽处那满池开到荼蘼的荷花,才猛然忆起:自己竟然回到自己府上招待客人——咦?他为什么要说“竟然”?
他呆了呆,慢慢地在嘴里咂摸起余味无穷的酒香,脑筋转得十分滞涩。
“……”
他右手下边儿好像响起了点儿什么动静,他低头看过去——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孩子,约莫三两岁的年纪,扒拉着他松垮的裤腿儿使劲往下拽,像极了想抱又不敢抱的进退两难。小孩仰起脸看着他,一双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爹!”
谁?
谁是他爹?
他是谁?!
“小畜牲!”一股无名火起,他抬脚就把他踹得老远,“给老子滚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