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达!算啦……”血色无边的夕阳里,他爹仍持剑站着,转身望向他的时候,整个人却好像脊梁倾陷一般萎靡着。
他不由愣住了,举着孩子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放了下来,心里对他爹这幅样子感到十分不解:“咋啦,爹?咱们不是打赢了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打赢’?打赢……”他爹苦笑一声,望向他的眼睛里写满一重又一重的悲凉,“运达啊……就算是我们打赢了,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呢?对这么个婴儿……”
“爹!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呢!”他爹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他们从咸安一路逃过来,见过多少次人间惨剧,一个仇家无足轻重的婴儿,何至于他爹叹惋至此?!
他爹长叹一声,扔下长剑,从他手里接过婴儿抱在怀里晃了晃,竟然也能哄得那婴孩啼哭渐止。
“这……”他瞠目结舌,不由看向旁边兀自皱眉的他二大,“二大,你也劝劝爹,别这个时候犯糊涂!”
他二大叹了口气,持枪走上前来按住他爹的肩膀:“哥,运达说的不无道理。我们已与慕容氏结此大仇,若留此子,将来必生大患啊!”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他爹蹭掉婴儿脸上的血渍,抬眼看向他二大,笑了笑,“义霄,我记得这句诗,还是你教我的不是?”
“哥,我当时教你这句诗,不是让你在这个时候用来意气用事的。”
他见他二大眉头皱得更深了,还以为他二大终于能够做得了他爹的主,替他“主持公道”了。谁知他二大皱眉看着他爹抱着那个婴儿哦啊安抚的模样,焦躁的脚步猝然一顿,叹息道:“行吧,哥,这个孩子留下来,留下来也未必无用。”
“可是要想把他留下来,那么他想要有个不惹人怀疑的身份——”他二大话音渐落,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沉静得像是那天际线上即将爬上来的黑夜,“运达,你今日没有出现在这里,你现在还是待在你常去的那家妓院里……”
他从温香软玉怀中猛然惊醒。
还未及收拢衣衫,便被被他二大扯着衣襟从床上拖了下去。在众人的惊呼与侧目中,他被他二大一把甩到大堂中央,尴尬无措、狼狈不堪地拢起衣衫飞快从地上爬起来。
“二大……”他心虚气短、惴惴不安,还未及开口就听他二大爆喝一声“住嘴!”。
“你这个逆子、孽畜!”他二大目光凶恶,前所未见,吓得他不禁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但却被他二大一手捉住,丢在地上,“平日里你寻花问柳我且不问,如今你竟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他不由哆嗦着跪了下来,嘴巴一张就开始流眼泪:“冤、冤枉啊,二大……”
他犹疑不定地觑着他二大,哆哆嗦嗦地指向周围所有的人,也不管是不是那几个带他来的、亦或是那几个侍奉他的:“都是他们勾引、带累得我,不、是我的错啊二大……”
“你是说,全是别人的错?”他二大抽出鞭子来,依旧含怒而笑,“是别人强迫你去跟一个妓女生的孩子?”
他实在是过于恐惧了,恐惧到在场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慢慢扭曲、雕梁画柱全部渐次脱落起来,就连他二大的面容也开始扭曲变形,看上去又老又少,责骂也变得嘈杂难辨了起来——
“是别人……跟妓女生了一个又一个?”
“……别人叫你……你跟男人……你找小官……捅人家屁……”
逐渐逼近的、他二大那张扭曲的脸庞,遮天蔽日一般令他感到窒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的错……”
他瘫在地上不停地后退着,世界在他疯狂摆手推拒的情况下飞快远离,他都要忍不住开始庆幸自己逃出生天之际,那渐渐远去皱缩的世界中、盘踞在他二大手中沉睡着的长鞭猛然苏醒,“啪”地一声,向他凌空抽来,气势凌然如摧枯拉朽,眨眼便到了他额前。
“爹啊——!!”对!他爹也在!他求求他爹!一定能叫二大放过他!
他哀嚎一声,往身后一扑,确实扑上了他那端坐在太师椅中的老爹膝头。
他忙不迭抬起头来,脸上涕泗横流丑得不行:“爹啊!二大要打死我!二大要打死我啦!”
“你爹?”
“他爹”张开嘴,声音却阴阴柔柔得像个女人——那个噩梦一般的女人。
他惊慌失措地从那人身上弹开,瘫坐在地上定睛一看——那个女人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又细又长,终于显出了她姐姐的三分风雅。她勾起红唇冷笑一声,捋直手里的长鞭,自伤而上地细细地打量着他:“王义云那个老匹夫,不是被你给害死了吗?那颗头颅……!”
“啪!”“啪!”
又是两个鞭响裂空,落在他身上的疼终于将他唤醒。
“……外……员外!求求您让我求见员外吧!”
门外的女人哭叫不休,实在扰他清梦,他颇为烦躁地从床上弹起来:“嚷什么嚷!嚷什么!”
“员、回员外……”侍候的小婢女战战兢兢地向他请安,“还、还是大郎君的奶娘……”
“又是那个不识趣儿的老娘们……”他更是烦躁,随意将小婢女踹倒,“什么‘大郎君’‘大郎君’,你叫的倒是亲切!这么喜欢他,那就派你过去伺候他好了!”
小婢女诚惶诚恐,赶紧拜倒在地:“奴、奴婢不敢……”
他头也没回,掀开帘子就探出头去大骂到:“叫什么叫!叫魂呐!”
“员外!”院门口声嘶力竭的妇人一见了他更是涕泗横流,“员外,求您替大郎君主持公道啊~求您救救大郎君吧~”
不管那个小畜牲在他府上经历了任何事情,他从来对此都是从不过问的。如今看着这个妇人竟然为了一个区区小畜牲如此的声泪俱下,心里不由一动。他老神在在地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哦?那个小畜牲怎么了?带老子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在场许多小厮的脸色不由一变。就连那个妇人都怔了一下,才展颜忙道:“哎!哎!员外,快请!员外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