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书吏从小在父母严厉管教下长大,长到了三十多岁依然没有主见,父母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每天在县衙里只是喝茶混日子。但方文清来到陶园县之后,整肃县衙风气,亲自教他鉴定笔迹之法。方怀瑾让他觉着他是一个能自己思考、决断的有用的人。
他感谢方怀瑾,信任方怀瑾,为洗清方怀瑾身上冤屈,盯着那几封书信细细查看。书信上的笔迹和言辞与方怀瑾平日习惯很像,几乎可以说就是一个人写的。方文清带来的书吏只是简略看了一遍,就给出了结论。
赵书吏不肯相信方怀瑾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拿着几封书信反复推敲。
终于他发现了端倪。
“书信是假的!”赵书吏高举书信激动地说,“这些书信落款是三年前的九月,那时方县令带领县衙诸人和百姓开垦荒地,误伤右手,自那之后近一个月方县令因手伤字迹比照平时潦草歪斜,如今县衙存档文书皆可作证。可这书信上的字迹清晰有力,显然出自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所以这书信是假的,乃是他人冒写伪造!”
当年方怀瑾因开垦荒地误伤右手时,县里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堂堂县令为了他们而受伤,给他们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震撼。如今被赵书吏重新提起,那份震撼再次激荡着他们的心。
他们的方县令是那样一个为民造福的好官,怎么可能会背地里做下强占良田的事?定然是冯七诬告。百姓们纷纷高呼方县令冤枉,冯七诬告,愤怒之声几乎要撼动庄严肃穆的公堂。
方文清没想到上天竟如此眷顾方怀瑾,给他留下了一个足够拆穿伪造信件的完美理由,更没想到小小陶园县会有赵书吏这等慧眼之人,面对愤怒不休的百姓,他只得承认冯七诬告,打了他二十板子草草让人将他拖下去。
第二个上来的是学堂的孙夫子。他因雇凶谋害张主簿被方怀瑾判了三年刑期,一直怀恨在心,一上堂便声泪俱下地控诉:“这方县令表面上兴办免费学堂惠及百姓,实际上却借此向商户强征赋税索要钱财。草民拿不出钱财,他就污蔑草民雇凶害人,判了三年刑期。望巡按大人为草民做主。”
孙夫子之后,还有米行的赵掌柜、布庄的钱掌柜、码头的李掌柜也是同样的话,控诉方怀瑾以兴办学堂的名义向他们索要钱财。
陶景昀站在堂下,看着赵、钱、李三位掌柜言之凿凿地诬陷方怀瑾,面上一阵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他作为陶家人却是很清楚,这三位掌柜料理的都是他们陶家的生意,向来对他父亲唯命是从。今日敢当着巡按大人说出这种荒谬的诬告,必定是他父亲在背后指使。
方怀瑾更清楚孙夫子和三位掌柜背后的弯弯绕,朗声道:“孙夫子雇凶谋害张主簿,卷宗清晰人证物证俱在,巡按大人一查便知。”
陶景昀作为办理当年那桩案子的负责人,至今仍对那桩案子记忆犹新。他走上堂前,与孙夫子当堂对质。孙夫子雇凶害人是事实,一则他本就心虚,二则陶景昀经过几年历练,质询口才大有长进,几番交锋下来,哪怕是堂下并不了解前因后果的百姓也听明白了,孙夫子当年确实犯了事,如今只是蓄意诬告。
方怀瑾趁势,问那三位掌柜:“你们说本官向你们强收赋税索要钱财,本官是何时何地向你们索要的?”
三人中胆子最大的赵掌柜率先站出来,按照方文清提前交待好的说辞,哆哆嗦嗦地回答:“六年前的春天,方县令称要兴建学堂,让商户捐银。小人,小人本想着建学堂也是好事,很快就备了二百两银子送到县衙,但方县令见了却斥责小人耍滑,说二百两哪够,至少要两千两。”
赵掌柜顿了顿,说的越发真情实感,眼角还抹出几滴泪来:“小人小本买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两,而且小人听说兴建学堂也用不了那么银钱,就向方县令求情,方县令大怒,让官差查封了我的铺面,说要是拿不出银子铺面就一直封下去。”
赵掌柜才说完,钱、李掌柜也纷纷应和。
方怀瑾听着这些污蔑都要气笑了,他看向起头的赵掌柜:“据本官所知,赵掌柜手里管着三家铺子,不知赵掌柜说本官派人查封的是哪一家?”
这也是方文清早就交待好的,赵掌柜手里的那家首饰铺子曾在六年前关店重修过一次,于是他说道:“城东的首饰铺子被大人查封了十多天,那可是小人手里最赚钱的铺面。”
方怀瑾冷哼一声:“依律查封铺面是要出具官府文书的,三位掌柜手中可有官府发放的文书?”
“这”赵、钱、李三位掌柜立刻变得吞吞吐吐。方文清没有做过基层官员,心思忙着争名逐利也没认真了解过基层律法,是以并没有提前准备文书证据。
方怀瑾见状,抬高声量道:“本官从未查封过赵、钱、李三名掌柜的铺面,巡按大人调阅县衙文书一看便知。”
方文清知道自己疏忽,但当着堂下众百姓,也只能走个过场让人调来县衙文书。查阅的结果自然是方怀瑾从未无故查封过商户铺面,赵钱李三位掌柜确系诬告无疑。
方怀瑾又道:“本官从未借兴建学堂此谋过一分一厘。这些年来学堂用度花费,皆有张主簿记账在册,请张主簿取出账册给巡按大人一观。”
张主簿在冯七上堂的时候,就已经去拿账册,此时方怀瑾话音才落,他就打开账册,高声诵读起来。
账册上记得分明,方怀瑾不仅没有收受任何商户赋税捐赠,还自己倒贴了几百两银子。
堂下百姓听了,更加感动,纷纷高呼方怀瑾冤枉,要求严惩诬告的孙夫子和三位掌柜。
方文清看着那汹涌高呼的人群,眉头皱得更深,方怀瑾都已落魄到这种穷酸地方,居然还能收拢这么多民心,凭什么?
碍于百姓压力,方文清知道今日他不宜再审下去。方怀瑾心机手段比他想象中更深,他也需要时日将证据再打磨坐实。
于是,方文清一拍惊堂木,高声道:“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将陶园县令方怀瑾暂且收监,择日再审。”
方怀瑾知道方文清这是缓兵之计,这边将他收了监,转身就会再去罗织他的罪证,反对道:“本官是官身,依律例无实证巡按大人不可收监。”
堂下百姓经过方怀瑾这些年的教化普法,对于本朝律例也已熟知,知道方怀瑾所说不假,纷纷支援。
方文清无法只得改口道:“方县令暂时留在官舍,随时听候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