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玧白走过去,与那位婆婆说了几句,又看了几眼她怀中的孩童,最后他伸向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婆婆。
那婆婆一惊,眼眶瞬间溢出眼泪,先是推拒了几番,而后听裴玧白又说了些什么,方才拿过,紧接着抱着孩子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后转身离去。
他再回来时,崔芷虽疑惑,却始终没有出声,还是钟念慈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开口问道:“那位婆婆怎么离开了?”
“她抱着的孩子浑身发热,嘴唇泛紫,抽搐不止,几乎已经失了意识,必须立即诊治,这里不如医馆全面到位,我便让她速速去到医馆。”
钟念慈:“这样也好,那孩子看着还不到满月的模样,实在耽误不得,不过她既然来此,想必也因过于拮据,实在无法,公子破费了吧。”
裴玧白忙说“不敢”,又解释道:“是钟夫人行善义之事,令我受益匪浅。”
钟念慈噗嗤一笑,拍着崔芷的肩膀轻声说:“瞧瞧你这郎君,跟你可真是一个样,别的不说,总之一定话说的甜。”
因着是她说的话,崔芷不想拂了她的好,便象征性地笑了笑,只是这笑仅仅是扯了扯嘴角,并未到达眼底。
裴玧白将这一幕看尽眼底,微微躬身,“两位先歇息着,我去前头帮忙。”
就这么一直到了夜里,队伍里的人才堪堪看完。
崔芷虽一直忙活着,但也有个说话喝水的时候,只是始终没有看向裴玧白。
钟念慈心有了然,趁着收拾东西的功夫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怎么,与你家郎君吵架啦?”
崔芷淡淡一笑,低垂着眼眸,“哪儿能呢?”
“我可是瞧的清楚,裴公子的眼神没过一会儿就粘在你身上,你却总是刻意避过去,不是吵架还能是什么?”
“这。。。”崔芷有些羞臊,“他做事三心二意,钟夫人您不说他几句也就罢了,怎么还看笑话。。。”
“不不。”钟念慈连忙打断她,“快别这么说,他勤快的不得了,又会说话又手脚麻利,什么都愿意干,我家那几位学徒今日搬的药箱恐怕都没他多。”她瞧着现在好不容易空下些时候,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台阶上的裴玧白,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也难为他一个贵公子,也肯这般吃苦,今日这样劳累,我看他嘴唇都有些白了。”
见崔芷随着她的话抬眸望去,她又温声宽慰道:“夫妻俩吵架是常事,但哪有隔夜仇?你们啊,回去好好说说话,话一敞开,自然什么事情都没了,我看得出,他这个人啊,心里装的可全都是你。”
“好,我明白的。”她收回视线,“您今日忙碌许久,快些回家中休息吧。”
“这。。。”钟念慈左右为难,“你们忙活一天,我们岂有不管饭的道理?”只是她看两人都神色倦怠,耷拉着脸的模样,又体贴改口,“若是今日实在乏了,那我明日再备桌酒菜,好好款待你们,如何?”
崔芷浅浅一笑,“自然是好,那就先多谢夫人了。”
钟念慈和医馆众人走后,原本还有些热闹的巷子瞬间没了声响,彻底沉寂下来,静的甚至能听到他们彼此二人清浅的呼吸声,夜色笼罩下,两人分坐两处的身影几乎全然被这昏暗吞没。
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也谁都没有先行一步。
可即便如此晦暗不明的环境里,崔芷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毫不遮掩的视线定在她身上,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有实质一般禁锢着她每一个动作,好像一旦有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念头,这视线便会化为绳索,将她紧紧捆绑,不容半分越矩。
太奇怪了。
她微微张口,刹那间有种不可控的窒息感。
许久之后,那道视线收敛了些。
但崔芷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他有意撤去,而是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当她走过去,站在裴玧白面前,借着屋檐下的灯笼,上下几番扫视了一遍面上还存有微汗,轻喘着气息的人,还略狐疑地皱眉时,裴玧白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阿芷。”黑暗中传来他的低声一笑,“你在想什么呢?”
崔芷勾了勾嘴,没有应声。
过会儿,裴玧白向着她的方向轻轻抬手,还特意寻了个精心设计过的角度,恰让衣袖滑落,好露出他手腕上被划伤的一道道伤痕。
他抬眼望她,眼神无辜,但一番示弱与求助的意味,却太过明显地摊开在她眼前。
崔芷的目光浅浅掠过那些伤痕,最终落在他明明是无力抬起的胳膊,却还能清晰可见一道道青筋的手腕上。
是暗暗使劲也一定要让她瞧见的线条格外明显的青筋。
崔芷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两鬓处是突突地跳,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终连与他碰个手都嫌多余,径直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坐在原地。
裴玧白伸出的手,还孤零零地悬在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