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月后,江安市第一人民医院。
午后阳光穿过加了护栏的窗户,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格子。
邹春燕靠坐在病床上,身上是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洗得发白。
她的头发被护士细心梳理过,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脸上虽然还残留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地窖灯光下空洞茫然的眼
睛,此刻终于有了焦点。
黄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
他身旁还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女警,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陆主任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个耐心的倾听者。
“邹春燕同志,陆主任说你可以试着说说了。”
黄杨的声音很温和,不像审讯,倒像是朋友间的聊天,“不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
要是累了,我们就停。”
邹春燕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白色被单上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更显得手指的纤长形状。
“我小时候。。。。。。”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手和脚都长得好看。
邻居婶子们总说,春燕这丫头,一双手跟葱白似的,脚也秀气,将来肯定是个有福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过时间和玻璃,回到了那个六七十年代的江安。
那是1968年的夏天。
邹春燕十六岁,已经出落成巷子里最水灵的姑娘。
她家和李大强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只隔着一堵爬满牵牛花的矮墙。
墙这边是邹家的小院,那边是李家的灶间。
李大强那年十七,比她大一岁,已经开始跟着运输社的老师傅学拉三轮,晒得黝黑,肩膀宽厚,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他人很勤快,有力气,谁家要搬个重物,喊一声“大强”
,保准乐呵呵地跑来帮忙。
李小强十三岁,和他哥完全不一样。
瘦,白净,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或者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些别人看不懂的图案。
他学习好,尤其是数学,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可这份聪明在巷子里不算什么
本事??大人们更看重的是能不能扛起一百斤的米袋。
每年六月,凤仙花开的时候,是邹春燕最期待的时节。
她家院子里种了一丛,李家墙根下也有一片。
那种俗名“指甲花”
的植物,开出粉的、红的、紫的小花,簇簇拥拥,热闹得很。
邹春燕会小心地摘下半开的花朵,放在白瓷碗里,加上一点点明矾,用擀面杖的木柄捣成艳红的泥
浆
然后,她就会搬个小竹凳,坐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开始一年一度的仪式。
起初是她自己涂,但脚指甲总是涂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