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荣揉了揉眉心,“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常年劳累,血管脆。
现在卧床,不能动,但神志清。
她就拉着王森国的手,反反复复说一句话:‘礼子……你爸不是故意的……他真不知道……’”
三人一时无言。
搪瓷缸里的茶渐渐凉了,浮在水面的茶叶缓缓沉底,像一具缓缓下沉的小小躯体。
“老秦。”
孙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抓到他,是不是也算救了他?”
秦建国一怔。
“我是说……”
孙荣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要是没我们这张网,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以为,只要把人推下去,再盖上雪,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可能还会骗第二个、第三个‘刘丽’,直到哪天,他自己也被人推下去,连一声‘七哥’都听不见。”
秦建国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茶汤,那汤色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晃动的、破碎的暗红。
就像那天井底,姜颖最后看见的,井口那一小片被雪光映亮的、扭曲的天。
警车驶出八外村时,天已全黑。
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光柱里,无数雪粒子翻飞如沸。
道路两旁的枯树伸着嶙峋枝桠,像无数只指向天空的、无声控诉的手。
后排座上,孙荣闭目养神,姜志伟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副驾上的李东忽然开口:“老姜,你记不记得,当年姜颖出生那天,你请全村人喝了碗红糖水?”
姜志伟没回头,只轻轻“嗯”
了一声。
“那碗水,甜了整个村子。”
李东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黑暗,“可今天,咱们喝的这碗茶,苦得连渣都不剩。”
姜志伟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苦就苦吧。
苦着,才知道甜多金贵。”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震。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李东看见路边田埂上,一簇枯黄的蒲公英,在车灯光柱里轻轻摇曳。
风一吹,几粒绒球倏然飘起,乘着寒流,向着更远的、不可知的黑暗深处,无声飞去。
它们飞得那样轻,那样慢,仿佛载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载。
车继续向前。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