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师父没说的是——有些挫折,本就是为让人看清,自己究竟站在哪条路上。
李秋辰抬手,轻轻一弹。
三缕银雾应声溃散,化作无数萤火,飘向医馆各处厢房。
唐小雪房中,她正对着《诗颂》抄写“荆楚方言考”,萤火入窗,悄然附在她笔尖。她手腕微顿,笔锋一顿,纸上墨迹竟自行蜿蜒,勾勒出一只振翅金蝉。
胡彩衣房中,她抱着新炼的丹炉打盹,萤火落于炉盖,炉身微震,盖沿浮起细密水波纹——正是《历书》所载“玄枵水脉”图样。
曾明明房中,他正捧着《归易》啃读,萤火钻入书页,书中“未济”卦象骤然亮起,爻辞自动浮现:【濡其尾,吝。】
李秋辰关上窗,烛火摇曳。
他取出长白医典,翻到“遁术”篇,指尖划过一行小字:“……遁术之极,非速也,乃‘知其所止’。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窗外,第一声蛙鸣破空而来,清越悠长,不似野塘陋响,倒如编钟余韵。
第二声紧随而至,沉厚如鼓。
第三声……却迟迟未至。
李秋辰搁下医典,端起案头凉茶,茶汤澄澈,倒映着屋顶梁木。他凝视水中倒影,忽然发现梁木接缝处,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新鲜刻痕——歪歪扭扭,竟是三枚蝌蚪状印记,首尾相衔,绕梁一周。
他放下茶盏,起身,取来银针与朱砂。
针尖蘸朱,悬于梁木之上三寸。他屏息凝神,手腕稳定如磐石,依着蝌蚪刻痕走势,缓缓描摹。
朱砂落处,蝌蚪印记泛起微光,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最终汇聚于梁心,凝成一枚古拙篆字:
【止】
茶凉了。
李秋辰吹熄烛火,推门而出。
院中月光如水,洒落青砖。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边缘,正有细小的银色光点,如萤火虫般浮游升腾,聚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只展翼青鸾的轮廓。
那青鸾仰首,喙中衔着半枚残缺的星图。
李秋辰驻足良久,忽而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节奏分明。
与方才蛤蟆沟方向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第九声蛙鸣,严丝合缝。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七道岭深处,一座坍塌半壁的石庙废墟中,供桌倾覆,神龛碎裂。唯有一尊泥塑神像完好无损——神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以金漆点睛,此刻正幽幽泛着冷光。
神像膝上,横放着一柄断剑。剑身铭文已被岁月磨蚀,只余半句:
【……未济鼎破,青鸾衔星,止于……】
风过废墟,卷起漫天尘沙。
沙粒掠过断剑剑尖,发出细微嗡鸣,竟与县塾医馆中,李秋辰腕间铜钱的震动频率,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