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是寂静的骚动——成百上千人齐齐收声,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两人转身望去。
只见城门外的官道上,缓缓行来一支队伍。
八百人,甲胄不整,兵器驳杂,有锈迹斑斑的环首刀,有缠着麻布的木矛,甚至还有几杆插着野鸡毛的竹枪。可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枚青灰陶埙,埙身上刻着歪斜却执拗的“齐”字。
领头者是个独眼老者,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脖颈处赫然浮着三道青色蛛网状纹路——那是赐福初显的征兆,尚未稳定,却已开始侵蚀皮肉。
李秋辰瞳孔骤缩:“齐家少主……齐砚?他怎么……”
话音未落,那少年忽地抬头,直直望向城楼上的李秋辰,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眉心——那里,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痣,正随着脉搏明灭。
慕容枫的手瞬间按上剑柄。
但没拔剑。
因为他看见,少年指尖点过眉心后,缓缓转向自己,又点了点心口。
同一时刻,李秋辰袖中那枚白玉药杵,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不是灼热,是活物苏醒般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与少年眉心红痣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
李秋辰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忽然明白了。
齐家不是混进来的。
他们是被“放”进来的。
就像钓者抛下鱼饵,明知水中必有巨物窥伺,却仍要等它咬钩——因为唯有被咬住的那一刻,才能看清那张嘴的形状,牙齿的排列,唾液的毒性,以及……它到底想吞下什么。
“师兄……”她声音发紧,“他们知道我们有防备。”
“不。”慕容枫松开剑柄,目光始终锁住齐砚眉心那粒红痣,“他们知道我们不敢防备。”
因为一旦动手,就坐实了“赐福者皆不可信”的罪名;可若不动手,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会像盐粒融进沸水,无声无息渗入云中县每一寸肌理——民夫营、粮仓、水井、城隍司金人护卫的交接岗哨、甚至……她每日施法安抚乡民的鼓点间隙。
这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打击。
不是刀砍斧劈,是让所有信任自行溃烂。
“李秋辰!”一声厉喝自城下传来。
唐小雪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奔至城门下,肩甲上还沾着新鲜泥浆。她仰头盯着李秋辰,眼神锐利如刀:“平鱼山防线西侧塌了两处!罗刹鬼族说,夯土里掺了‘软骨粉’,一见雨水就化——但咱们运进去的土,根本没经过二次筛检!”
李秋辰心头一凛。
软骨粉?那是药师门徒早期炼丹失败的副产物,无毒无味,唯独遇水则解,使土石失去粘性。此物早已被列为禁品,连《药师百忌录》里都只记了半行小字:“慎之,慎之,慎之。”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往筑城土里掺这种东西?
她下意识看向齐砚。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嘴角那抹笑已消失不见,唯独眉心红痣,跳得愈发急促。
慕容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南城门:“唐姑娘,麻烦你跑一趟城隍司,告诉值夜的赵判官——就说,我请他把‘金人护卫’的调度权,暂交予李秋辰。”
唐小雪一怔:“可……金人护卫只听城隍敕令……”
“他手里有赤契。”慕容枫扬了扬铜符,“白山马家的赤契,镇守府的调令,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木牌,上面烙着焦黑的“药师”二字,“我师父临终前,托我交给她的信物。”
李秋辰猛地抬头,眼泪猝不及防涌出。
她终于懂了。
慕容枫不是在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