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李秋辰正弯腰,从琉璃地面一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里,拈起一粒东西。
不是砂石。
是一粒米。
半透明,泛着淡淡青光,米粒中心,竟有一道纤细如发的金色脉络,微微搏动,宛如活物的心跳。
他盯着那粒米,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坚壁清野,烧尽庄稼,翻覆耕土,熔铸琉璃……所有手段,都是为了断绝孽物兽潮的“食源”。
可这粒米,是从地脉深处翻上来的。
它没被烧死。
没被熔毁。
它甚至……在生长。
李秋辰指尖一用力,米粒爆开,青光迸射,那道金脉倏然化作一缕细烟,钻入他鼻腔。
刹那间,他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焦黑平原,不再是琉璃火海。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中央。
桃花灼灼,落英缤纷。
每一株桃树根部,都缠绕着漆黑如墨的藤蔓,藤蔓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翕张的口器,正贪婪吮吸着桃树汁液。而那些汁液,并非寻常树液,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流质,内里悬浮着无数微小的、正在搏动的金色米粒。
桃林尽头,一座残破的药师殿轮廓若隐若现。殿门匾额上,“辰部”二字已被利刃削去一半,唯余一个狰狞的“辰”字,字口渗出粘稠黑血。
李秋辰想迈步,却发现双脚已化为桃根,深深扎入地下,与万千藤蔓纠缠在一起。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识海最深处——那道药师赐福烙印的位置。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沙砾感。
“等了三百年。辰部最后一个活种,终于……醒了。”
李秋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它们不是孽物。”
“它们是……饿疯了的孩子。”
“而你,李秋辰,是你亲手,把它们从棺材里……放出来的。”
识海轰鸣。
桃林崩塌。
李秋辰猛然回神,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落在琉璃地面上,竟发出“滋滋”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半片桃花瓣的轮廓。
他抹去嘴角血迹,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黑压压的兽潮阴影,已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地漫过地平线。
距离云中县,不足百里。
而就在此刻,他腰间铜铃,第二次响起。
叮。
这一次,声音清晰、悠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某座早已荒废的古老药庐。
药庐深处,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正缓缓推开尘封的窗。
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