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甜甜把那把琵琶抱在怀里,突然发现琵琶上沾染了三个人的体温,这会儿热热的。她学着梁晨的样子,手抚弄着琴弦,拨起几个音。
余音绕梁。
可都绕过三圈了,也没人来教自己。
季甜甜复又抬起头,这才发现梁晨傻傻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好像在发呆。
“梁晨,教教我好吗?”
她问。
语句很轻,像雪花飘落,在梁晨鼻尖挑起一点潮湿,惊得梁晨差点跳起来。
梁晨木讷地点点头。
她刚刚沉浸其中,竟然完全忘记身处何时何地。
看着季甜甜抱琵琶的模样,不知怎的,梁晨脑子里骤然想起小学的那个暑假。蒲高扬走了之后,梁若为勒令自己把琵琶收起来,去做暑假作业。梁晨不肯。她喜欢琵琶,还想继续学。
结果梁若为突然发了很大的火,问她知不知道有一首很著名的诗歌叫《琵琶行》?
梁晨摇摇头。
梁若为在地板上直跳:“你知不知道那上面说的是什么?是妓女学了琵琶!妓女,那是妓!”
说完,他就把梁晨的琵琶给没收,扔回了书房。丢下去的时候动静很响,梁晨张皇失措地想去看琵琶有没有摔坏。但她太小了,还没能走进书房,就被梁若为抓起来,丢回床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后来,梁晨在语文课本上看到那首《琵琶行》,知道了序词里说的委身为妇的长安倡女。
长安太遥远了,梁晨想象不出来。她只是觉得,那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而现在,梁晨盯着眼前委身床畔的季甜甜,懵懵懂懂地突然懂了一点梁若为的生气。季甜甜漂亮,但好像并非自己最初印象里那种阳光开朗在操场上蹦蹦跳跳的姑娘。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梁晨一直隐约嗅到,但说不出来。
可季甜甜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那种气质陡然浓烈,倾泻一地。
她分明不会弹琵琶,分明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少女,可举手投足间,好像当真是古诗里哀怨的弃妇。不,不仅是弃妇,好像还真的有过一段「一曲红绡不知数」的过去。
梁晨的瞳孔抖动几下,看见季甜甜垂眸侧目时的眼尾。如墨晕染的眼尾扫过梁晨,勾起无数的哀怜和情动。
和自己弹琵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梁晨默然,轻轻抬脚走近她。
季甜甜的确是不会弹,可不知怎的,那股怪异的「琵琶女」气质,仿佛天生就在她命里写好的。
她把季甜甜从床上牵下来,带着她坐在木凳子上。木凳更好顺姿势,这是前两位学员都没有的待遇。
燕佳文哇哇哇地叫起来:“梁晨你怎么偏心呢!我也是你的前同桌!”
柴之云嫌她吵,往她嘴里塞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
在渐渐安静的宿舍里,梁晨站在季甜甜身后,俯身下去,双臂环住她,手把手地带着她在琴弦上游走。梁晨扶住季甜甜的手,拨弄的动作很轻,泠泠弦声像细雨丝飘落,夹杂着她们二人的呼吸。
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包括梁晨和季甜甜鬓角的碎发。
宿舍窗外,天色渐阴。
燕佳文吃着瓜子仁,看了眼外头,觉得可能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