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至。这十日里,中原如玉足不出户,闭关玉澜院。她未曾像其他新弟子那般四处拜访师兄师姐、打听秘境情报,也未曾去藏书阁翻阅关于星辉秘境的任何典籍。她只是静静盘坐于窗边蒲团,迎着晨雾与夜星,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净世玉魄经》,将每一缕灵力反复淬炼、压缩、再淬炼。云瑶来过三次,每次都带着热腾腾的灵果点心与一肚子欲言又止的担忧。第一次,她站在院门外,透过半掩的竹扉看见中原如玉周身笼罩在月白灵光之中,眉心玉印忽明忽暗,竟生出一种不可逼视的清辉,便悄悄放下食盒,蹑足而去。第二次,她带来一卷手抄的《星辉秘境地形纪要》,是从相熟的内门师姐那里借来的,扉页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禁制强弱、星兽习性、灵物分布。中原如玉收下了,郑重道谢,却并未翻开。第三次,便是昨夜。云瑶终于忍不住,坐在玉澜院门槛上,抱着膝盖闷声问:“师妹,你当真不看看那卷纪要?旁人为了这次秘境,提前半月就开始组队、推演路线、准备法器符箓,你……你什么都不做,怎么争得过他们?”中原如玉从入定中睁眼,望向这个相识不过十日、却已真心将她当作朋友的圆脸少女。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问:“云瑶师姐,你当初入问道院时,第一次进秘境,怕不怕?”云瑶愣了一下,嗫嚅道:“怕……怕得要死。那时候我连筑基后期都不到,进去第一天就迷了路,差点被一头银角犀追进死胡同……”“那你是怎么过的?”“我……我也不知道,就拼命跑,跑着跑着,发现银角犀怕我怀里揣的那块暖玉,我就把暖玉扔出去,趁它分神,从岩缝钻出去了。”云瑶说完,自己也怔了怔。中原如玉微微一笑,月华般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星辉:“你看,你在秘境里学会的,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路线和攻略,而是你自己的玉有用、你自己能跑、你自己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岩缝。”“这一年问道院,不正是要我们学会这个吗?”云瑶怔怔地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师妹,说话竟有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那……那你自己小心。”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在外面等你。”中原如玉点头:“好。”……辰时,问道峰星辉台。星辉台并非一座普通的石台,而是悬浮于问道峰北崖之外、被七道淡银色光链牵引的巨大星辰岩平台。平台直径百丈,边缘镌刻着繁复的周天星斗阵纹,此刻正缓缓流转,吞吐着浓郁如雾的星辰灵气。台上已聚满人影。九十七名新弟子整装而立,神色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他们身后,是各殿前来观礼的长老、执事,以及少数有资格旁听的真传弟子。更外围,悬浮着数座小巧精致的观礼云台,其上或坐或立着几道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中原如玉立于新弟子队列偏后方,月白法衣被晨风轻轻拂动。她并未刻意观察那些云台上的大人物,只垂眸静立,手心放着那枚依旧冰冷的同心玉。——他此刻在何处?可还安好?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压下。她将玉佩贴身收好,抬眸。云鹤真人立于星辉台中央,依旧是一身青灰道袍,须发在晨风中微动,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神魂深处:“今日秘境试炼,规则只有三条。”“第一,日落之前,取一枚星核碎片归来,即为合格。”“第二,禁制全力死斗,禁毁人根基。违者,逐出圣地。”“第三——”他顿了顿,苍老眼眸缓缓扫过九十七张年轻面容,笑意微敛:“量力而行。秘境之中,有些危险不是给你们准备的。遇见绕不过的,跑,不丢人。”话音落,他袖袍一挥。星辉台中央,那一直沉寂的传送阵纹骤然亮起!七道淡银光链同时嗡鸣,牵引着无尽虚空中某种古老的力量,在阵纹中央撕开一道高约三丈、边缘流淌着璀璨星芒的空间裂隙。裂隙深处,隐约可见一片被永恒星辉笼罩的、广袤而古老的破碎天地。“星辉秘境,开——”云鹤真人话音未落,已有性子急的弟子化作流光,争先恐后地冲入裂隙。中原如玉没有抢。她等大多数弟子都已进入,才抬步走向那道星门。临入门前,她忽有所感,回眸一望。远处一座观礼云台上,一道淡银法衣的身影静静伫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月牙玉佩,正遥遥望着她。月琉璃。二人目光在虚空中轻轻一触。那清冷疏离的女修并未点头,也未有其他表示,只是静静地、仿佛看一片寻常风景般望着她,随即收回视线。中原如玉亦收回目光,一步踏入星门。……,!星光如海。这是中原如玉踏入星辉秘境后的第一感受。并非夸张的修辞。脚下踏着的,是一块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破碎大陆残骸,地面是半透明的银灰色晶质,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小如尘埃的星光,正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星河。举目四望,这样的破碎大陆残骸星罗棋布,大小不一,近者相隔仅数丈,远者遥不可及,皆被永恒的星辉笼罩,连接它们的,是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纯粹由星光凝聚的“桥”。头顶没有天穹,只有更深邃的虚空,以及更远处、更加庞大的破碎星骸阴影。那些星骸有的如巨鲸骸骨,有的如断裂的神剑,有的干脆只是一片混沌的光晕,散发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这便是……上古星辰陨落之地。”中原如玉低声自语。她没有急于行动。那些冲在前面的弟子,此刻已分散到各处星骸,有的沿着星光桥疾驰,有的已经与守护星核碎片的星兽交上手,法术灵光与兽吼声在星辉中此起彼伏。她静立原地,闭上双眼,放开神念。《净世玉魄经》的灵力如温水般在经脉中流淌,她不去刻意催动,只是让它自然地、与这片秘境中无处不在的古老星光发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一息。两息。三息。她睁开眼。东北方向,第三块星骸深处,有一股极其隐晦的、与其他星核碎片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波动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微弱,却极其纯净,仿佛被封存万年的冰种,带着一种与她玉魄本源隐约呼应的、温和而古老的韵律。她没有犹豫,身形化作月白流光,向那个方向掠去。……星骸深处。此地已远离入口区域,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方才还能偶尔感知到的弟子气息,此刻已稀薄至无。中原如玉落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小型星骸边缘,屏息凝神。前方是一座半坍塌的星辰殿遗迹。殿门早已破碎,门楣上还能辨认出几个极其古拙的符文,似乎与“镇”、“封”有关。殿内幽暗,却有极其微弱的银蓝光芒,如同心跳,从废墟深处缓缓脉动。就是这里。她正要迈步,忽然后方传来一道温和带笑的女声:“中原师妹,好敏锐的感知。”中原如玉身形一顿,转身。来者一身青衣,面容清丽,周身萦绕着淡雅灵香,正是苏芷晴。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弟子,皆是元婴初期修为,此刻正略带惊讶地打量着中原如玉,显然没料到这位初来乍到的“约定之女”能先她们一步找到此处。“苏师姐。”中原如玉颔首为礼,不卑不亢。苏芷晴微微一笑,眸光清澈:“师妹不必多礼。此地星核波动与众不同,我曾在典籍中见过记载,疑似是秘境中品质最高的‘月华星核’,对修炼太阴、净化类功法有奇效。师妹能寻到这里,足见玉魄之敏锐。”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这枚星核,我需要。”中原如玉抬眸,与她对视。苏芷晴的眸光依旧是清澈的、温和的,甚至带着诚恳的歉意。她身侧那两名女弟子已暗暗向前半步,灵力微凝。但中原如玉读懂了那温和之下的另一层意思:试探。这不是争夺,是试探。试探她的实力、她的胆魄、她的反应。——那么,便给一个回应。“苏师姐。”中原如玉的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这枚星核,我也需要。”苏芷晴眼中笑意微深,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各凭本事?”中原如玉点头:“好。”话音刚落,那两名女弟子已同时出手!一人祭出淡青色长绫,化作漫天绸影卷向中原如玉下盘;另一人并指如剑,三道凌厉剑气封死她左右退路。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苏芷晴并未动手,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眸光温和,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然而中原如玉看得分明——那温和眸光之下,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神念波动,正无声无息地渗透向身后星辰殿遗迹深处。声东击西。她并非要在此击败自己,而是要拖住自己,以秘法暗中收取月华星核。中原如玉不退反进。面对席卷而来的长绫与剑气,她并未施展任何繁复的神通,只是轻轻抬袖,向前拂出。月白色的玉魄净光如潮水般涌出,并非多么磅礴浩瀚,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润与包容。那凌厉的剑气触及净光,如同烈阳下的薄冰,无声消融;那灵动的长绫被净光拂过,灵力流转骤然一滞,如同被安抚的灵蛇,软软垂下。两名女弟子同时变色。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灵力——既不刚猛,也不诡变,却偏偏让她们蓄势待发的攻击如同打在棉絮之上,无处着力。中原如玉并未追击,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苏芷晴身上。“苏师姐。”她说,“你的神念很强,隐匿之法更是精妙。只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眉心那点玉光流转,温润中透出一丝难以忽视的清明:“净世玉魄,最擅长的,便是净化污秽,与……照见虚妄。”苏芷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那道已悄然渗透至星辰殿深处、几乎要触及月华星核的神念,被一道更加柔和、更加纯粹的月白灵光轻轻拦下。不是对抗,是净化。是驱逐。是温和而坚决的拒绝。苏芷晴沉默片刻,收回神念,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小觑师妹了。”她认真地看着中原如玉,那温和的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丝郑重,“净世玉魄,名不虚传。”她抬手,制止了那两名还想再上的女弟子。“这枚月华星核,归师妹了。”中原如玉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为礼:“多谢苏师姐承让。”苏芷晴摇头:“不是承让。是争不过。”她望着中原如玉的眼神,复杂而明亮,似有欣赏,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师妹,圣地很大,路也很长。今日之缘,或许来日还有机会同行。”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很期待。”言罢,她带着两名女弟子飘然离去,青衣在星辉中渐行渐远,很快隐没于远处的星光桥。中原如玉独自立于星辰殿遗迹前,沉默良久。她不知道苏芷晴最后那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但她知道,这一场短暂的、甚至算不上交锋的交锋,让她真切地意识到——天璇圣地,确有能人。而她,才刚刚开始。……中原如玉转身踏入星辰殿遗迹深处。殿内比她想象的更加空旷,穹顶早已坍塌大半,星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废墟照得通明。而在废墟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通体由月华寒玉雕成的莲台之上,静静悬浮着一枚约莫鸽卵大小的星核。那星核并非寻常星核碎片那种璀璨耀眼的银白,而是一种极其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月白色,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滴凝固了万年的月光。它脉动的频率,与中原如玉眉心那点玉印的流转,竟隐隐同步。她走近,伸出手,轻轻托起那枚月华星核。触手温凉,并非死物,反而像是一个沉睡着的、有生命的灵物,在她掌心轻轻“呼吸”。就在这一刹那——她怀中那枚沉寂了十余日的同心玉,忽然微微一烫。极轻、极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中原如玉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不是玉佩本身的灵力复苏,而是……来自无尽遥远之处的、隔了无尽虚空的一缕微弱的、模糊的、几不可察的回应。她猛地握紧玉佩,抬眸望向星辉秘境外那看不见的苍穹,眼眶骤然酸涩。是他。一定是他。……同一时刻。无尽遥远之外,陨星滩涂荒芜的边缘。一道身着灰袍、正盘膝于混沌塔前调息的身影,忽地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那里,一枚月白色的玉坠,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久违的温润光芒。“如玉……”赵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疲惫而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活着。”他顿了顿,望向虚空中那道无法望见的遥远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荒芜之地的寒风吹散:“等我。”(第454章完·待续):()帝国小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