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却见他並未在帅帐研究军情,而是在巡视马厩。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兵贵神速,奇袭更应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滯留不前,將士们心浮气躁,若被梁军探知,我等奇袭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李存勖没有回头,只是从马夫手中接过一把刷子,亲自为一匹神骏的战马梳理著鬃毛。
马夫们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著草料餵马,空气中瀰漫著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长且看。”
李存勖平静地开口:“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於我沙陀儿郎而言,这『粮草二字,一半是为人,另一半,便是为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將士们的锐气或有消磨,但战马的体力却能恢復到巔峰。”
“届时发起衝锋,一个时辰能跑出的路,能挥出的刀,都远胜疲惫之师。”
“奇袭,靠的不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击的『爆发。人可以靠意志支撑,但马力,却做不得半点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山脉。
“况且,你以为,梁军的斥候是瞎子么?我大军南下,动静何其之大,朱温岂会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险要关隘之后,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等一头撞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能让我们绕开所有陷阱的天时。”
李嗣昭闻言,心中一震,再无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过去。
清晨,天还未亮,一股冰冷潮湿的雾气便从山谷中升腾而起,
迅速笼罩了整片天地。
李嗣昭被亲兵叫醒,当他衝出营帐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大雾!
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见度甚至不足一丈。
风也停了,万籟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浓雾吞噬。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大王等的,是这一场天助我也的大雾!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將令便传遍全军。
“全军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目標,三垂山!”
数千铁骑在寂静中动了起来。马蹄被厚厚的布包裹,踩在湿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士兵口中衔著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著冰冷的长槊,听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於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隱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著。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隨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著父亲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