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江南深秋,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了赣江两岸。
雨水不是那种畅快淋漓的暴雨,而是黏糊糊、阴惻惻的冷雨,顺著盔甲缝隙往里钻,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天地间一片灰濛濛,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崩坏的世道披麻戴孝。
九月二十八,崇仁县。
雨水顺著城墙的箭垛淌下来,混合著青苔和陈年的血垢,滴落在守將王麻子的脸上。
王麻子本名王屠,早年间是杀猪的,后来黄巢过境,他凭著一把剔骨尖刀混进了土团练。
此刻,他正蹲在城门楼子的避风处,怀里抱著个缺了口的黑陶酒罈,面前的粗瓷碗里盛著半碗浑浊的“绿蚁酒”,上面还漂著几粒没滤乾净的酒糟。
他手里抓著一只刚从滚汤里捞出来的狗腿。
这是唐末军中流行的“盆肉”吃法,不讲究切膾,只求大块顶饱。
他狠狠撕下一块连著筋的肉,吃得满嘴流油,然后胡乱在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皮甲上抹了抹。
“真他娘的冷。”
王麻子嘟囔著,灌了一口浑酒,辛辣粗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才让他打摆子的身子稍微暖和点。
“將……將军。”
副將是个落第秀才,此刻正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鼻涕横流。
“斥候来报,前头那支兵马领头的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手里提著个铁骨朵!”
那……那肯定是传说中的杀神柴根儿啊!”
“听说……听说那柴根儿每顿饭都要吃人心下酒……”
“放你娘的屁!”
王麻子啐了一口,吐出一块碎骨头:“人心酸涩,哪有狗肉香?那都是嚇唬你们这些软脚虾的!”
虽然嘴上硬,但他那只抓著狗腿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边,眯著眼看向雨幕深处。
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在灰暗的雨雾中若隱若现。
副將嚇得脸都绿了:“那……那咱们依据《大唐律》,是不是该……”
“律个屁!”
王麻子一脚踹在城墙砖上,唾沫星子喷了副將一脸:“大唐早他娘的没影了!长安的皇帝老儿都没了,谁还管律?”
“危大帅的三万精锐都成了灰,咱们这几百號歪瓜裂枣,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狗骨头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传老子的令!”
“把库房里那几罈子私藏的『剑南烧春都搬出来!那是好酒,別糟践了!”
“还有!”
王麻子眼珠子一转,透出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精明:“去把前两天抓的那几个想要逃荒的壮丁都放了,一人发两个胡饼,让他们滚蛋!”
“告诉他们,刘爷爷来了,咱们不抓壮丁了,咱们积德!”
“快去!把城门打开!別让那刘靖的大军来砍,坏了还得咱们修!”
半个时辰后,崇仁县城门大开。
雨还在下,王麻子却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肥肉。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乱七八糟的物件:有镀金的佛像、发黑的道符,甚至还有一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獠牙。
这是他保命的家当,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掛在身上。
他背上绑著几根带刺的荆条,那是他特意让亲兵去城外现砍的,上面还沾著雨水和泥点子。
他跪在满是马粪和泥浆的官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