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著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
“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
“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財,却正如那无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
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髮,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死死抱著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著那张带著体温的地契。
他看著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爭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諂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慄,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著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
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
这就叫“权”。
这就叫“人上人”。
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著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
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
贡院的一角,避风的迴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著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
他没中。
那个跟隨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
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財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著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著。
“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
周安揪著自己的头髮,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
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
隔著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