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还留著绒毛鬍鬚、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著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著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著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著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寧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隨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著风声,也听著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寧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著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桿。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乾的草料堆上,手里拿著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发出“噠、噠”的脆响。
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著那冰凉的壶嘴,藉此平復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