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廝杀中可以將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著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眼神里透著股狠劲,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著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寧愿带著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鋌,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著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著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著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几道目光齐齐匯聚在张都尉脸上,透著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好!”
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號牙兵一直盯著咱们。”
“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
“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
“口令是『天佑寧国。”
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別管,直扑城门绞盘。”
“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
“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
“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
“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
“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別怪老子不收尸!”
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寧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囂起来。
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於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