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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军丛中,徐知誥身边的亲卫已被衝散殆尽。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荆棘掛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两名杀红了眼的寧国军老卒挥刀逼近,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徐知誥虽是文官打扮,却並未像寻常书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走轻灵,竟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脱手,隨即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种百战余生的悍卒。
“操!这廝好身手!大傢伙儿並肩上!”
“这个是条大鱼!別让他跑了!”
周围更多的寧国军士卒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几张粗糙的渔网当头罩下,紧接著便是七八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將他牢牢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徐知誥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丝腥甜,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恢復意识时,已经被押解到了降卒营。
这是一处临时用柵栏围起来的空地,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粪便味。
无数淮南军溃兵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徐知誥缩在角落里,哪怕全身剧痛,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散乱的髮丝,冷冷地观察著局势。
他看到寧国军的录事正在甄別降卒,將人群分成几拨。
那些身体强壮、手上有老茧的普通士卒被驱赶到一侧,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脚踢;而那些衣著稍好、细皮嫩肉的,则被单独看押。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若是不出声,极有可能被当做普通降卒。
运气好点,被发配去开山採石、修筑城寨,累死在异乡;运气差点,直接被乱兵所杀。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万劫不復。
要活命,就得赌。
赌刘靖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盈野的武夫,更是一个懂权谋的乱世梟雄。
徐知誥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死死缚在胸前。
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弓起背,用被缚的双手,一点点拉扯著早已被荆棘掛得破破烂烂的衣领。
又侧过头,用肩膀极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发冠。
哪怕动作滑稽,哪怕满手血污。
他也要让自己在这骯脏的泥潭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保留哪怕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
当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皱著眉头,捂著鼻子走近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誥猛地站起身来。
虽身陷囹圄,虽衣衫襤褸,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樑,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傲气。
“吾乃广陵徐知誥!”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字正腔圆,在嘈杂的降卒营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烦请通报刘使君,故人在此,可敢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