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只手看似隨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掛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隨著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衝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將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將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產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於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著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兗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將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隨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著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內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於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將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內,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將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