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復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蹟。”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爭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將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將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將便依託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隨意,却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丟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著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洪亮。
“大帅,您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丟了一批货,家主会骂属下无能,会罚属下的俸禄。因为在他眼里,属下的命,还没那批丝绸值钱。”
“但到了您这儿……”
季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刘靖,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帅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兵法。”
“您让末將知道了,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
他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被刘靖按住,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七天,末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疼,但心里畅快!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好男儿生於乱世,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不如跟著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所以,末將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气,字字鏗鏘:“能为知己者死,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那是末將的福分!”
“莫说是这一身伤,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
刘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不禁讚嘆道:“好一个纯粹武人!”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季仲,你好好养伤。”
“这江南的仗还长著呢,我刘靖的宏图霸业,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有骨头的將军,去替我开路!”
“诺!”
……
从中军大帐出来,刘靖未作停歇,隨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將刘楚与庄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