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帐內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沙盘前,刘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仿佛在审视著自己的新领地。
“刘將军。”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如今剔除了吃空餉的蛀虫,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刘楚深吸一口气,自然清楚刘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以为,当效法大帅的『风林火山,严明军纪,勤加操练。”
“只要粮餉足备,三月之內,末將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
“粮餉足备……”
刘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刘將军,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但在我这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不过,光有钱粮和操练,还不够。”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递给刘楚。
“將军看看这个。”
刘楚双手接过,借著烛火细看。文书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书上写著的,是寧国军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
一是设立独立於指挥体系之外的“支度司”,统管所有军队(包括镇南军)的粮草、军械、被服发放,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將领不得经手。
二是將“讲武堂”的一批结业学员,下放到镇南军各营、都、队,担任“宣教官”和“掌书记”。
这两条规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
带兵吃餉,天经地义。
没了过手的钱粮,主將拿什么笼络亲兵?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教书”的眼线,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换个愣头青,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是“卸磨杀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討生活的日子。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譁变,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他是真过够了!
如今,这位刘大帅把“钱袋子”收走了,可也把这千斤重的“养家”担子给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帅……”
刘楚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支度司,末將明白。但这『宣教官……”
“刘將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
刘靖直视著他的眼睛,坦荡地问道。
刘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末將不敢!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未必懂得军旅之事,若是胡乱指挥……”
“他们不指挥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