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然连壶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嘆了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来壶浑酒,再来碟胡豆。”
酸涩的浑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转动著手中的酒杯,双目无神:“刘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伤其主了。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
敬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只是病了。等这一仗打贏了,等把刘知俊抓回来,或许……”
“或许什么?”
李振猛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绝望与嘲讽:“或许陛下就会变回当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吗?白马之祸,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杀了个乾乾净净,背上了千古骂名!”
“我不怕被人骂,我只怕这骂名背得不值!”
李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当年陛下杀人的时候,眼里还有天下。可现在呢?他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只是因为他疯了!”
“那里面坐著的,已经不是我们的主公了。那是个妖孽。”
敬翔脸色一变,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
“慎言?”
李振悽然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
“但我李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著李振:“你想干什么?”
李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雪,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敬公,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
敬翔独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著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
大梁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这场雪,才刚刚落下。
“我刘知俊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贞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在案几上。
那壶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竟然瞬间化为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刘知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显得格悽厉:“哈哈哈哈……好一个『醉仙酿!好一个慎终追远!”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谋士和几名副將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將军!將军!反了吧!”
“朱温老贼无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兄弟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他却想用毒酒毒死咱们!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
刘知俊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著刀疤,那是大梁的勋劳铁证,如今却成了必死的罪证。
刘知俊的身体在颤抖:“反……”
那个“忠”字,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壶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刘知俊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冰,透著一股决绝的杀气:“来人!把朱温派来的那个监军,给我拖过来!”
片刻后,那名还在睡梦中做著富贵大梦的监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著,裤襠已经湿了一片:“刘……刘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你敢动我,便是谋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知俊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缓缓抬起,刀锋上映著摇曳的烛火:“谋反?我不反,才是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