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束一条镶嵌著羊脂白玉的蹀躞带,侧悬一枚雕工古朴的兽首玉佩,玉质温润,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
他就这般负手立於楼船最高的望楼之上,身形如苍松翠柏般挺拔,脚下巨舰破浪带来的剧烈顛簸,竟不能让他晃动分毫。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微微垂下,仿佛这浩荡的赣江水,乃至这吉州的万里江山,都不过是他掌中把玩的一枚棋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两岸连绵起伏的群山。
这吉州的山水,当真是极美的。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繚绕在半山腰,宛如仙境;近处赣水碧绿如玉,偶尔有白鷺惊起,划破江面的平静。
刘靖轻声讚嘆:“好一幅锦绣江山。”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那是只有在看死人时才会有的淡漠。
“只可惜,这画里藏著的,全是吃人的鬼。”
站在他身侧的李松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大帅,俺看著挺好啊?这山这水,比咱们北方那光禿禿的黄土地强多了。就是……有点冷清。”
“冷清?”
刘靖伸手指向江岸的一处平缓地带:“你看那边。”
李松顺著手指望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那里本该是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是种稻穀的上好良田。
可如今,那成百上千亩的地里,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枯黄一片,显然已经荒废许久。
而在那荒草掩映的深处,隱约可见几个残破的村落。
断壁残垣,屋顶塌陷,被烟火燻黑的土墙上,甚至还残留著几年前的刀兵痕跡。
显然是绝户村。
“再看那边。”
刘靖的手指又指向了更远处的山脚下。
那里矗立著一座座如同乌龟壳般的土围子(坞堡)。
高大的夯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四角修著简陋的箭楼。
唯一的进出通道是一座吊桥,此时正紧紧拉起。
哪怕是大白天,坞堡里也看不见几个劳作的身影。
所有人都像是受惊的兔子,缩在那个並不结实的壳里苟延残喘。
“地荒了,人不种,因为种了也是给蛮子抢。人怕了,躲进坞堡,因为官府护不住他们,只能靠宗族抱团等死。”
刘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栏杆,发出篤篤的声响,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李松,你记住了。这吉州看著山清水秀,实则是个人间炼狱。”
“官府不管,豪强自保,蛮夷横行。咱们这次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当阎王的。”
“这地上的鬼太多,咱们得帮他们去投胎。”
李松心中一凛,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眼中杀气腾腾:“节帅放心!谁敢挡咱们的路,俺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正说著,前方的江面上,一座黑沉沉的城池轮廓逐渐清晰。
庐陵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