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皇帝李存勖最近有点烦。
不是因为天下还没完全平定——恰恰相反,前线的捷报跟不要钱似的往洛阳宫里飞。他烦的是另一件事:钱不够花,官不够封,地不够分。
这日早朝,枢密使郭崇韬手持笏板,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三斤黄连又被迫喝了二两醋。
“陛下,臣有本奏。”
李存勖懒洋洋地靠在御座上,摆了摆手。他昨晚跟几个沙陀老兄弟喝了大半夜的酒,这会儿脑仁还疼着。“崇韬啊,有话快说,朕今日身体欠安。”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臣要说的,正是陛下的身体。”
李存勖一愣:“朕的身体怎么了?”
“陛下的身体,是被沙陀老兄弟们喝坏的。”
这话一出,殿上十几个沙陀出身的将领齐刷刷地转头,那眼神像是一群护食的草原狼。但郭崇韬不怕,他是跟着李克用、李存勖父子打了三十年仗的老臣,论资历,这殿上没几个人能跟他比。
“陛下,”郭崇韬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自陛下登基以来,沙陀旧部,金银赐了三十万两不止,田宅赐了不下千顷,军中校尉以上,七成出自代北。这份恩情,老臣看在眼里,沙陀将士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调忽然拔高:“可陛下的天下,只有沙陀人吗?”
大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底下已经炸开了。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
“崇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陛下优待旧部,情义可嘉。但河中降卒三万,汴梁降将百员,他们的赏赐呢?”郭崇韬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来念,“梁将王瓒,率三万军归降,赐钱十万,绢百匹。沙陀骑将李绍荣,麾下八百人,赐钱二十万,绢五百匹。陛下,这账——不对。”
“有什么不对?”说话的是李绍荣本人,这位沙陀骑将膀大腰圆,站在武官队列里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王瓒是降将,我是旧臣。他带三万人投过来的时候,仗都打完了。我们可是从晋阳一路杀过来的。”
郭崇韬转过头,盯着李绍荣:“李将军,你说仗打完了?”
“难道不是?梁末帝已经死了,汴京已经破了——”
“那蜀中呢?江淮呢?北边的契丹人呢?”郭崇韬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绍荣脸上,“你以为天下太平了?这天下还有一半没打下来!你现在告诉我仗打完了?”
李绍荣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李存勖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沙陀将领们一个个昂着头,满脸不服。汉人臣子们垂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崇韬,”李存勖的声音缓了下来,“你的忠心,朕知道。但你也知道,没有这些沙陀老兄弟,就没有朕的今天。当年晋阳被围,粮草断绝,是谁把自己的战马杀了给朕充饥?是绍荣。潞州之战,是谁身中七箭还扛着朕的帅旗往前冲?是存进。朕现在给他们多分一些,不应该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绍荣的眼圈红了,几个沙陀老将也低下了头,喉结上下滚动。
郭崇韬却没有被感动。
“陛下重情重义,臣感佩万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臣斗胆问一句——王瓒手下那三万士卒,他们饿肚子的时候,谁给他们杀过马?他们冲锋的时候,谁替他们挡过箭?”
“你!”李绍荣又要发作,被李存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郭崇韬继续说:“臣昨日去了一趟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驻扎的是新近收编的梁军降卒。
“营中士卒,一日两餐,稀粥一碗,咸菜半碟。而城东沙陀大营,三餐有肉,夜宵有酒。陛下,两座大营相隔不过三里,味道是能飘过去的。”
“他们说,”郭崇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同样是给李家天下卖命,凭什么沙陀人拿的是金子,我们拿的是刀子?”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