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在战场上,他可以同时思考七条战线的局势,可以在一盏茶的工夫里做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决策。但回到朝堂上,面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就成了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什么都不想看。
“传旨,”他终于开口,“从内库拨钱二十万,绢三千匹,补给城西大营。”
郭崇韬刚要谢恩,李存勖又加了一句:“城东大营,每人再赏酒两坛,羊一只。”
郭崇韬的腰弯到一半,僵住了。
“陛下——”
“就这样吧。”李存勖挥了挥手,“退朝。”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宦官们小跑着跟在后面,赭黄色的袍角在殿门处一闪,消失了。
郭崇韬直起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站在他旁边的翰林学士赵凤凑过来,低声说:“郭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郭崇韬苦笑一声:“赵学士,你读过史书。你告诉我,自古以来,哪个王朝不是因为自己人打自己人完蛋的?”
赵凤张了张嘴,没说话。
“秦朝怎么亡的?戍卒叫,函谷举。汉朝怎么乱的?凉州兵不服洛阳的调遣,最后董卓进京。唐朝怎么衰的?安禄山是胡人,他手下最忠心的是同罗骑兵,大唐自己的府兵呢?早烂透了。”
郭崇韬越说越快,像是在发泄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现在咱们大唐——好嘛,开国第一天就把军队分了三六九等。沙陀骑军是天兵,代北步卒是人兵,中原降卒是泥巴兵。你让泥巴兵给天兵挡箭,天兵拿了赏赐还嫌少,泥巴兵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赵学士,你要是那个泥巴兵,你心里怎么想?”
赵凤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四个字:“不敢细想。”
城西大营。
王瓒坐在军帐里,面前的饭菜一动没动。
他是梁朝降将中级别最高的,被封了个右卫将军的虚衔,手下的三万梁军被改编成“忠武军”,名义上归朝廷直辖,实际上连军饷都要看沙陀人的脸色。
“将军,”副将刘彦章掀帘进来,“宫里来人了,陛下赏了二十万钱,三千匹绢。”
王瓒抬起眼皮:“城东那边呢?”
刘彦章犹豫了一下。
“说。”
“那边也赏了。每人两坛酒,一只羊。”
王瓒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三万人的赏钱,跟人家八百人的加赏,差不多。”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彦章,你说实话,下面的兄弟们都在说什么?”
刘彦章咬了咬牙:“说……说咱们是后娘养的。”
“还有呢?”
“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还不如跟着梁末帝死守汴京。”
王瓒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帐外的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在一个月前还属于大梁的军队,现在名义上属于大唐。但名义这东西,跟实际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那道鸿沟,是用金子、官爵和田地堆出来的。
堆鸿沟的人,此刻正在洛阳宫里喝酒。
宫宴。
李存勖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坐满了沙陀将领。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得像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