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吃惊的是,在场的大臣们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他们的君王:您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强大邻国的使者,您这副模样被人家看在眼里,回头就要成为敌国的笑柄。没有。所有人都在赔笑,都在喝酒,都在欣赏歌舞。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一杯寡淡的酒,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认命。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李严差点出事了。他起身去方便,回来的时候在大殿侧门走错了方向,误打误撞走进了一条连廊。两个值夜的禁军看到他,愣了一愣,然后——
然后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人面生,要不要问问?”
另一个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看了看李严身上的官服:“看穿着是个当官的,应该是来赴宴的吧,别多事。”
于是两个人继续靠在柱子上打盹,任由一个敌国使者在自己国家的皇宫里自由穿行。
李严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默默走回了宴席。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户部没人管账,军队没人操练,宫里没人值夜。王衍坐拥三川之地,麾下十数万大军,守着天险蜀道,却把日子过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水席。
他想起郭崇韬临行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若不堪一击呢?”
现在他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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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阳,李严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李存勖正和敬新磨下棋。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敬新磨变着法子让皇帝赢——他把自己的棋子一个一个送到对方的虎口里,脸上还要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呀!陛下这一手太刁钻了,臣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
李存勖被捧得哈哈大笑,转头看见李严风尘仆仆地进来,眼睛一亮:“李爱卿回来了?来来来,说说,蜀国怎么样?”
李严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从那个睡着的守城士兵讲起,讲到空无一人的户部衙门,讲到上午十点就要喝酒的王将军,讲到在宫里迷路都没人管的离奇经历,最后讲到那位醉醺醺的蜀主和他身边那群只顾着赔笑的大臣。
整个汇报过程中,殿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开始,李存勖是斜倚在榻上听的,一边听一边随手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着。听到户部账册乱放的时候,他坐直了身子。听到蜀军士兵晒太阳的时候,他放下了棋子。听到王衍醉眼朦胧接见使者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等李严讲完最后一个字,李存勖停住了脚步。
“你是说,整个蜀国,没有一个人拦你?”
“一个人都没有。”李严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双手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在蜀国户部衙门墙上揭下来的。”
李存勖接过字条,看着上面那行“开门时记得带上钥匙”,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