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字条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取舆图来!”
这一刻,什么避暑楼的闷热,什么国库的空虚,什么郭崇韬的劝谏,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李存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崭新的画卷——那是一片四面环山、物产丰饶、夏天凉快得可以穿着长袍看星星的天府之国。
而守在那片土地上的,是一群连门都懒得关的醉鬼。
这不是入侵,这简直就是去收房租。
---
伐蜀的决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定了下来。
朝会上,李存勖宣布了他的决定。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久违的、属于战神的兴奋,就像一个老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朕意已决,以魏王李继岌为西征都统,郭崇韬为副都统,率精兵六万,克日伐蜀。”
话音刚落,殿堂之上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李继岌——魏王殿下,当今皇帝的亲生儿子——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受宠若惊。准确地说是又惊又恐。
他今年才十八岁,从小到大最大的军事经验是在皇家猎场里射过几只兔子。现在忽然被告知要统领六万大军去攻打一个国家,他的心情大概和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被叫去开一辆八匹马拉的战车差不多。
“父皇,”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此大任……”
“怕什么!”李存勖一拍龙椅扶手,豪气干云,“你是朕的儿子,天生就会打仗!再说了,不是有郭崇韬当你的副手吗?你挂帅,他办事,就这么定了!”
坐在武将之首的郭崇韬,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他听着皇帝宣布出征,听着魏王推辞,听着皇帝拍板定案,一直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跳动的眼角看出,这位老将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
风暴分成两半。一半是军人的本能——蜀国糜烂至此,不取白不取,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另一半是老臣的忧虑——大军的粮草从哪里来?国库里那点家底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出征,恐怕又是从百姓身上刮油。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皇帝现在满脑子都是蜀地的凉风和美女,任何反对意见在他耳中都是扫兴的噪音。
退朝之后,郭崇韬和李严并肩走在宫墙下长长的甬道里。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两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沉默走了很久,郭崇韬忽然开口:“李大人,你给老夫交个底。”
“将军请讲。”
“蜀国的边关,当真一触即溃?”
李严想了想,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回答:“将军,臣给您打个比方。如果咱们的先锋部队是一只铁锤,那蜀国的防线就是一个鸡蛋。臣怕的不是鸡蛋打不碎,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