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夏天热得连知了都学会了罢工,可王宗弼的心里却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子舒坦。这位前蜀的大将军此刻正坐在蜀王府的偏殿里,手里握着一杯冰镇的梅子酒,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本、一方玉玺,还有一串刚从内库抄出来的明珠。每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随手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太后娘娘那边又派人来问,说陛下今日的膳食怎么还没送到。”一个亲兵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王宗弼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膳食?你去告诉太后娘娘,就说最近蜀中粮价飞涨,国库空虚,陛下和娘娘的膳食标准得降一降。今天嘛,就两菜一汤吧,少油少盐,养生。”
亲兵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退下了。
“慢着。”王宗弼忽然叫住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摞账本,“去把我那几位老朋友都请来,就说我王宗弼请他们喝茶。”
“哪几位?”
“你傻啊?成都府里还有几位手里有兵的?”王宗弼翻了个白眼,梅子酒差点洒出来,“张成、李简、赵廷隐,还有那个成天在我跟前念经的周博雅。都叫来,一个别落。”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王宗弼这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环顾四周——这座偏殿他来过无数次,以前都是跪在下面听差遣的,今天头一遭坐在主位上,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大夏天灌了一口冰镇梅子酒,从嗓子眼舒爽到脚底板。
要说王宗弼这个人,在蜀中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蜀主王衍在位的时候,他是统领禁军的大将军,手握三万精兵,成都城的城防、宫禁全攥在他手心里。这要搁在太平年月,也就是个威风些的差事,可偏偏赶上后唐的李存勖派大军南下,蜀中的天说变就要变了。
对王宗弼来说,这天变得正合他意。
乱世里头,手里有兵的将领往往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忠心护主,名垂青史;要么趁机捞一把,享受当下。王宗弼两条都没选——他选了第三条路,一边明面上当忠臣一边暗中捞,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顺势而为”。
此时蜀王府的后院里,蜀主王衍正和太后相对而坐,面前的晚膳果然只有两菜一汤,还都是素的。一碟盐水煮青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萝卜汤。王衍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登基以来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眉头拧成了川字。
“母后,王宗弼这是要软禁朕啊。”王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七分愤怒三分委屈,“朕待他不薄,他怎么能——”
太后叹了口气,抬手制止了儿子的话头。她到底多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和事比儿子吃过的米还多,王宗弼打的什么算盘,她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衍儿,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咱娘俩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你且忍忍,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还不明显吗?”王衍咬着牙说,“玉玺已经让他拿走了,内库的珍宝也让他搬空了,朕后宫的那些妃嫔……”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件事是他最咽不下的一口气,可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太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他既然自称西川兵马留后,想必是要跟后唐那边讨价还价了。”
“留后?他也配!”王衍冷笑一声,“一个自封的留后,后唐那边认不认还两说呢。”
太后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所以他才要把咱娘俩捏在手心里,有了蜀主和玉玺,他跟后唐谈判的筹码就多了几分。你看着吧,他这出戏才刚开场。”
老太太的判断一点没错。此刻在偏殿里,王宗弼的“茶话会”已经拉开了帷幕。
最先到的是张成,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头,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宗弼兄,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晚上叫人喝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摆鸿门宴呢!”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王宗弼也不恼,笑眯眯地给他斟了杯茶:“张兄说笑了,喝茶喝茶。”
紧接着李简和赵廷隐也前后脚到了。李简是个瘦高个,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进了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然后才落座。赵廷隐倒是中规中矩,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坐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上,一副“我就是来凑个数”的表情。
最后来的是周博雅,这位算是蜀中将领里少有的读书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三缕长髯,举止斯文。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书房里被拽出来似的。
“人都齐了。”王宗弼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诸位都是跟着先主打天下的老人了,蜀中有今天,诸位功不可没。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商量。”
张成是个急性子,立刻接话:“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
王宗弼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过身,表情沉痛得像死了亲爹:“诸位,后唐大军压境,陛下年少,朝政混乱,蜀中危在旦夕。我王宗弼受先主厚恩,不能坐视江山沦丧。昨夜我与几位老臣商议,为保蜀中百姓免遭兵祸,为保先主基业不毁于一旦,我决定暂摄西川军务,自领西川兵马留后一职,待局势稳定之后再归还大政。”
这番话一说完,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